麦香是童年的信笺,藏着兄弟俩最暖的时光,记得总角之年,我们在麦浪里追逐,哥哥教我辨认麦穗的饱满,用新麦磨面蒸馍时,他总把最暄软的部分塞给我,后来他外出打工,每次寄回的包裹里都带着麦香,说“这是咱家的味道”,如今各自成家,可闻到麦香,就想起他笑弯的眼睛和那句“有哥在,麦香都在”,这缕香气里,是手足相牵的岁月,是无需言说的守望,酿成了心底最醇厚的甜。
秋收后的麦场像块铺满金子的毯子,风一吹,麦壳儿打着旋儿飘,混着新麦的甜香漫得到处都是,李老蹲在场埂上,看着自家粮仓空了大半,指尖捻着几粒瘪麦子,眉头拧成个疙瘩。
“哥,咋了?”二柱扛着锄头从地头回来,裤腿还沾着泥,他刚满二十,脸晒得黑红,眼睛却亮得像浸了水的黑豆。
李老没抬头,声音闷闷的:“今年遭了旱,咱家的麦子……怕是撑不过冬。”他算了笔账,家里就剩半袋陈麦,要给两个孩子熬粥,还要留点做春耕的种子,缺口不小。
二柱“哦”了一声,没多问,转身就往自家麦场跑,不一会儿,他拖来个鼓鼓囊囊的麻袋,袋口松开,金黄的麦子“哗啦”一声淌在地上,粒儿大得像指甲盖,在阳光下闪着光。“哥,这是我家今年的新麦,你先拿去。”
李老猛地抬头:“你疯了?你家也才收了三担麦,嫂子还等着给孩子换面……”
“嫂子那儿有我呢。”二柱打断他,蹲下来抓起一把麦子,麦子在掌心硌得手心发痒,“咱兄弟俩还分啥你的我的?去年我上山摔了腿,是你背着我走了十里山路,这点麦子算啥?”
李老喉咙发紧,想说“那不一样”,话到嘴边却变成了“那……我给你打张欠条”。
“欠条?”二柱笑了,露出两排白牙,“欠条能顶饭吃?哥,你要是跟我客气,就是把我当外人了。”他抓起李老的手,把那把麦子塞进他掌心,“拿着!这麦子啊,得给孩子们蒸馒头,蒸那种暄乎的、冒热气的白馒头!”
李老握着那把麦子,手心里的温度顺着胳膊一直暖到心里,他知道二柱家的情况:嫂子身体不好,两个孩子正是能吃的年纪,这袋麦子,可能是他们家半年的口粮,可二柱连眼都没眨就给了他。
当晚,李老和二柱一起筛麦子,竹筛“沙沙”响,麦子从筛眼里漏下来,像金色的雨,二柱蹲在地上,把混在麦子里的石子一颗颗挑出来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,李老看着弟弟的背影,月光照在他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上,肩膀一耸一耸的,像座小山。
“二柱,”李老突然开口,“等明年麦收,我一定多给你留些。”
二柱头也不抬:“哥,说这话就见外了,咱俩从小一块儿光屁股长大,你偷摘邻家的杏子分我一半,我下河摸鱼给你留着鱼肚,这都多少年了?麦子能比兄弟情还重?”
第二天一早,李老和二柱扛着麦袋往家走,二柱的麦袋沉,压得他身子歪歪斜斜,李老想帮他,却被他推开:“哥,你身子骨弱,我这年轻力壮的,扛得动!”
风从麦田上吹过,麦浪翻滚,麦香裹着兄弟俩的笑声飘向远方,李老回头看着二柱的背影,突然觉得,这麦香里,酿的不是粮食,是比蜜还甜的兄弟情。

后来,李老用那袋麦子蒸了馒头,馒头暄乎得能掐出油,孩子们吃得小嘴儿油亮,李老看着孩子们满足的笑脸,想起二柱的话,心里暖洋洋的,他知道,这麦子吃完了,但兄弟情,会像这麦香一样,在岁月里永远飘着,永远不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