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吱呀作响的大扔子,是奶奶旧时光的温柔注脚,藤条编织的椅背磨得发亮,午后阳光里总轻轻晃动,像奶奶哼着的老歌,她坐在上面纳鞋底、缝补衣裳,针线穿过布匹的细响,混着院子里风声,成了童年最安心的背景,如今大扔子静静立在墙角,藤条间的每道纹路都藏着奶奶的温度,晃动的不仅是椅子,更是回不去的、被爱填满的旧时光。
房梁上吊着个竹编的大扔子,是我童年里最熟悉的老物件,它总那样晃来晃去——风从窗户缝钻进来,它轻轻摇;奶奶在灶台前忙碌,手里的蒲扇扇起风,它跟着晃;连我跑过堂屋,带起一阵小旋风,它也会慢悠悠地荡两下,像在跟我打招呼。
大扔子是奶奶年轻时编的,竹篓子是山里毛竹劈的,篾条被太阳晒得发黄,带着竹子特有的清香,编得密密匝匝,却一点也不笨重,身子圆滚滚的,口沿收得窄些,上面系着粗麻绳,绳子早就被磨得发亮,一头牢牢拴在房梁的木钩上,另一头垂下来,刚好够得着,奶奶说,这叫“大扔子”,“扔”是方言,有“挂”“荡”的意思,听着就带着股子悠闲劲儿。
大扔子里装着奶奶的“宝贝”,最底层是顶针,银亮的,戴在奶奶的拇指上,纳鞋底时顶针一扎,麻线就乖乖穿过厚厚的布;顶针旁边是碎布头,红的、蓝的、花的,都是奶奶从旧衣服上剪下来的,攒多了能拼成鞋面;再往上,是几团毛线,粗粗的,是爷爷用旧毛衣拆的,奶奶说能给我织双厚袜子;最上面还总藏着几颗糖,是奶奶赶集时偷偷买的,水果糖纸在阳光下一闪一闪,晃得我心里直痒痒。
我小时候最爱做的事,就是搬个小板凳,坐在大扔子底下,仰着头看它晃来晃去,阳光透过窗户,照在竹篓子上,篾条的影子投在墙上,像会跳舞的小人,奶奶坐在炕沿上纳鞋底,针线在她手里翻飞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谣:“大扔子,晃啊晃,装着奶奶的旧时光……”我伸手去够大扔子里的糖,它就晃得更厉害了,糖纸哗啦哗啦响,奶奶在旁边笑着喊:“慢点,别摔着,等会儿吃。”
后来我长大了,去镇上读书,回家的次数少了,大扔子还在房梁上晃着,只是里面的宝贝渐渐少了——碎布头被奶奶拼成了我的棉鞋,毛线织成了围巾,糖也总被我偷偷拿走,奶奶的背更驼了,纳鞋底时得戴老花镜,但她还是会坐在炕沿上,看着晃来晃去的大扔子,叹口气说:“这孩子,多久没回家吃奶奶做的饭了。”
去年冬天,奶奶走了,我回家收拾老屋,又看到那个大扔子,它还在房梁上晃着,只是竹篓子更旧了,篾条有些地方磨出了毛边,绳子也松了,晃起来慢悠悠的,像奶奶当年蹒跚的脚步,我伸手摸了摸里面的顶针,还是银亮的,旁边放着一双没织完的毛线袜,针脚歪歪扭扭的,是奶奶最后没来得及完成的活儿。
风从窗户缝吹进来,大扔子晃来晃去,晃得我眼睛发酸,我突然明白,这个晃来晃去的大扔子,哪里是什么老物件,分明是奶奶的时光——它装着奶奶的针线,装着奶奶的糖,装着奶奶的唠叨,装着我整个童年,它晃啊晃,晃走了岁月,晃走了奶奶,却把那些温暖的记忆,永远晃在了我的心上。

我把大扔子从房梁上解下来,擦干净,放在老屋的显眼处,它还是那样晃来晃去,只是这次,我知道,它晃的是奶奶的爱,是我回不去的旧时光,也是我心中,永远温暖的牵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