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俺去也,俺去啦”,这句带着乡音的告别,是江湖儿女最实在的临别赠言,没有长亭折柳的悲戚,只有灶台烟火里的人情冷暖——酒馆里未尽的酒、巷尾未散的吆喝、并肩闯荡过的恩怨情仇,都成了行囊里的烟火气,这一别,是向快意恩仇的过往作揖,也是向市井江湖的烟火致意,带着江湖人的洒脱,更带着对人间烟火的眷恋,转身便是新的江湖,旧的热忱永不散场。
天刚蒙蒙亮,镇东头的老槐树还裹着一层薄雾,俺的豆腐脑摊子就支棱起来了,蓝布棚子支在梧桐树下,一口大铁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,卤汁的香混着葱姜蒜的辛,顺着风飘过街角,总能勾起早起上班人的馋虫。
“老王,今儿的豆腐脑嫩不嫩?”街口李叔蹬着自行车过来,车筐里放着个搪瓷缸子。
俺拿长柄勺子轻轻搅了搅锅里的豆腐,颤巍巍地颤出三个尖:“您尝尝,今儿用的山泉水,比昨儿还嫩!”
李叔蹲在马扎上,呼噜呼噜喝完一大碗,抹着嘴说:“后天俺闺女嫁闺女,你可得早点来,多留两碗卤汁豆腐脑。”
俺应着:“中,少不了您的。”心里却盘算着,这怕是最后一次给李叔端豆腐脑了。
其实俺早就想好了,这豆腐脑摊,俺支了十年,从三十岁到四十岁,看着街角的梧桐树从光秃秃的枝桠长成遮天蔽日,看着李叔的女儿从扎羊角辫的小丫头变成穿婚纱的新娘,看着镇上的路从坑坑洼洼变成平坦的柏油路,俺的豆腐脑,也跟着镇子的日子一起,从一块钱一碗涨到五块,碗从粗瓷碗换成了一次性纸碗,可那股子卤汁的香,一直没变。
可最近总觉得心里发慌,夜里躺在摊子后的小板房里,总能听见远处的火车鸣笛,一声声,像在喊俺的名字,俺想,俺这辈子,是不是就困在这镇东头了?俺还没见过大海呢,没吃过南方的糖糕,没在冬天的雪地里踩过咯吱咯吱的雪。
前儿个收摊,俺把攒了半年的零钱倒在炕上,一张张数,数到最后一遍,攥在手心,攥出了汗,俺对隔壁的张婶说:“婶儿,俺寻思着,过两天就走了。”
张婶正在择菜,手顿了顿:“走?去哪儿?”
俺嘿嘿一笑:“不知道,哪儿远去哪儿,去看看海,尝尝海风啥味儿。”
张婶的眼圈红了:“你这孩子,说走就走,摊子咋办?”
俺把蓝布棚子卷起来,拍了拍上面的灰:“棚子留给小刘吧,那小子爱吃俺的豆腐脑,比俺手艺还好。”
今儿个是最后一天收摊,天刚亮,俺就把锅碗瓢盆收拾得整整齐齐,连装卤汁的坛子都擦得锃亮,李叔、张婶,还有街坊们,都来了,没人说话,就围着摊子站着,像送嫁妆似的。
俺把最后一碗豆腐脑盛给李叔,自己端着碗,站在梧桐树下,喝了一大口,卤汁的香顺着喉咙滑下去,混着十年的烟火气,有点咸,有点甜。
俺放下碗,拍了拍身上的围裙,对着街坊们拱了拱手:“俺去也,俺去啦!”
声音不大,却被风送得老远,李叔的眼泪掉在碗里,张婶的菜叶子掉在地上,俺没回头,背起那个装着几件旧衣裳的包袱,一步一步往镇外走。
身后,老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豆腐脑摊子的蓝布棚子还在风中轻轻晃,像在跟俺招手,俺知道,俺不是逃离,是去赴一场新的约,这镇子的烟火气,俺揣在兜里;远方的海风,俺正往它那儿赶呢。

俺去也,俺去啦——这一走,就是一辈子;这一走,也是新的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