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夏时节,騲麦泛起金黄的波浪,沉甸甸的麦穗在风中轻摇,裹着泥土与阳光的暖香,小莫背着竹筐踏着田埂归来,裤脚还沾着晨露,他弯腰轻抚麦穗,指尖沾上饱满的麦粒,远处传来农人吆喝声与镰刀割麦的脆响,汗水顺着额角滑落,他却笑着,这熟悉的劳作让他心安——土地从不辜负耕耘者,而归田的每一步,都踏在丰收的希望里。
九月的风一过,村东头的騲麦田就泛起了金边,沉甸甸的麦穗垂着脑袋,风一吹,整片田像铺了层流动的绸缎,沙沙声里裹着阳光和泥土的暖香,小莫站在田埂上,脚边落了几片枯黄的麦叶,他蹲下身,指尖碰了碰麦粒——饱满,硬实,带着点太阳晒过的焦香,和记忆里一个味道重合了。
小莫记事起,騲麦就是村里绕不开的念想,騲麦不是什么稀罕品种,就是本地麦子的一种,耐旱、耐贫瘠,麦穗比普通麦子更短更粗,磨出的面带着天然的微甜,爷爷说,騲麦是“地里的硬骨头”,再旱的地,只要撒下騲麦种,总能长出个样子,小时候跟着爷爷下地,小莫最不爱干的就是拔騲麦草——騲麦长得矮,草比麦还高,蹲在田里拔一会儿,腰就直不起来,汗珠子滴在土里,洇出个小黑点,爷爷却不急,他拔一把草,扔在田埂上,嘴里念叨:“騲麦草拔得净,麦穗才能长得饱,人啊,也得像騲麦,根扎得深,才经得住风。”
那时候小莫不懂,只觉得騲麦长得慢,不如邻村的“大穗麦”好看,可每到六月,家家户户开始收騲麦,院子里飘的都是騲麦面的香气,奶奶用騲麦面摊煎饼,锅里的面糊一勺下去,“滋啦”一声,翻过来的煎饼金黄焦脆,咬一口,麦香混着鸡蛋香,能吃撑肚子,爷爷则用騲麦面蒸馒头,蒸出来的馒头不大,却瓷实,掰开来,里面全是细密的气孔,嚼起来有嚼劲,越嚼越香,小莫常捧着馒头跑到村口的大槐树下,蹲在石墩上啃,看远处的騲麦田被风推着,像一波波金色的浪,浪尖上,爷爷弯着腰挥镰刀的身影,和騲麦穗一起,在阳光下晃得他眼睛发酸。
后来小莫考去了城里,走的那天,奶奶往他包里塞了几个騲麦馒头,说:“城里吃不到这个,想家了就啃一口。”他笑着点头,却没把这话放在心上,城里的馒头又白又软,和他记忆里的騲麦馒头全然不同,他渐渐习惯了馒头的松软,习惯了米饭的清淡,直到那年冬天,他加班到深夜,饥肠辘辘地走在街头,路过一家老面馆,闻到一股熟悉的麦香——不是城里常见的精面香,是带着点粗粝的、朴实的香,像小时候奶奶家的灶台,像爷爷田里的騲麦,他下意识走进去,点了一碗騲麦面,面条刚入口,眼泪就掉在了碗里,那味道,和爷爷当年在田埂上给他擦汗的手一样,和奶奶蒸騲麦馒头时飘出的蒸汽一样,一下子把他拉回了那个騲麦熟了的夏天。
从那以后,小莫总想起村里的騲麦田,他给妈妈打电话,问騲麦长得怎么样,妈妈笑着说:“还是老样子,今年雨水好,騲麦穗又比往年饱些。”挂了电话,小莫盯着窗外的车水马龙,突然做了一个决定——他要回家,收騲麦。
村里人听说小莫要回来收騲麦,都笑话他:“城里待不惯了?回来跟麦穗较劲?”小莫只是笑,扛起爷爷留下的旧镰刀,跟着妈妈下地,騲麦田还是记忆里的样子,只是爷爷不在了,镰刀换了新的,可挥镰刀的姿势,小莫还记得,他学着爷爷的样子,弯腰,伸手,抓住一把騲麦,镰刀轻轻一划,麦穗就躺在了怀里,麦穗沉甸甸的,压得他手腕发酸,可当他把麦穗捆好,立在田埂上,看着一排排整齐的麦捆,像列队的士兵,心里竟涌起一股说不出的踏实。
夕阳西下,騲麦田被染成了橘红色,小莫坐在田埂上,啃着妈妈带来的騲麦馒头,远处,晚风卷着麦香扑过来,混着泥土的腥甜,像一首古老的歌,他突然明白,爷爷说的“根扎得深”,不只是騲麦,也是他自己,这些年,他走遍了城市的大街小巷,可最让他心安的,还是这片騲麦田,还是这口带着泥土味的騲麦面,騲麦熟了,小莫也回家了。

风还在吹,騲麦田的金浪翻滚着,像在说: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