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拂过衣角,卷起几片落叶,这便是告别的仪式,没有太多言语,只一句“俺去也”,便斩断了过往的牵绊,风是见证者,也是送行者,吹散了离愁,也吹散了犹豫,转身,步履轻盈,带着释然的笑,向着未知的远方走去,告别不必沉重,风中自有答案,去也,便是对过往最好的收场,也是对未来的勇敢奔赴。
清晨的雾还没散透,村口的老槐树就醒了,枝叶间漏下几缕光,落在蹲在树根下的老张头身上,把他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照得透亮,他手里攥着个半旧的布包袱,边角磨出了毛边,里面裹着几件换洗衣裳、一包晒干的野菊,还有个用油纸包着的烤红薯——是昨晚孙子塞给他的,说城里冷,路上垫垫肚子。
“张叔,这就走啊?”邻居王婶拎着菜篮子从田埂上过来,篮子里的青菜还带着露水,“这一去,啥时候再回来?”
老张头抬起头,脸上的皱纹被笑意熨开,像老槐树皮裂开的纹路,却透着暖,他拍了拍包袱,站起身,腿脚还算利索,只是背比去年驼了些:“俺去也。”三个字说得轻快,带着点乡音的尾调,像风掠过麦梢,沙沙的。
“俺去也”——村里人都懂,不是“我要走了”的客套,也不是“再见”的郑重,是种把日子揉碎了、揣进怀里,又要往前走的洒脱,老张头这辈子,说“俺去也”的次数,比数院里的枣树还多。
二十岁那年,他第一次说“俺去也”,那时刚解放,村外的火车道刚通,广播里喊“年轻人要建设祖国”,他揣着两个窝窝头,揣着爹塞给他的一块银元,站在村口,对着送行的娘和几个发小,咧嘴一笑:“俺去也!”娘的眼泪掉在窝窝头上,他没敢回头,大步往火车站走,火车“呜”一声开出去,他把头探出窗,看见娘还站在村口,像株瘦小的麦苗,他在城里当了工人,三年没回过家,每次写信,结尾总爱写一句“俺一切都好,勿念”,可心里最想的,还是娘蒸的白面馍,和村口那口甜水井。
后来他娶了媳妇,生了儿子,又在城里扎了根,退休那年,儿子接他去城里享福,他站在住了几十年的单元楼门口,看着楼下的老槐树——不是村里的那棵,却长得像,他对着楼道里探头探脑的邻居小孩,摆摆手:“俺去也。”这次“去也”,是去投奔儿子,心里却像丢了魂似的,夜里总听不见鸡叫,睡不踏实,直到孙子出生,他抱着软乎乎的小娃娃,闻着奶香,才觉得这“去也”,去得值。
再后来,老伴走了,儿子工作忙,孙子上了大学,城里的房子空得能听见回声,有天他翻出压在箱底的老照片,照片里年轻的他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,笑得露出一口白牙,他突然就坐不住了,给儿子打了个电话:“俺回村了。”
儿子在电话那头急了:“爹,您一个人怎么行?村里没个照应!”
他嘿嘿一笑,拍着胸脯:“俺身体硬朗着呢!再说,村头的老李头还活着呢,咱俩还能下棋,俺去也。”
这次“去也”,是回去,回到他出生的老屋,回到那棵老槐树下,他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,种了几棵菜,养了一只母鸡,每天早上听鸡叫,傍晚看夕阳把麦田染成金色,偶尔有村里人进城,会给他捎带城里买的点心,他总摆摆手:“不用不用,俺自己种的菜,比啥都香。”
“张叔,到了城里可别舍不得花钱,给你孙子买糖吃!”王婶还在嘱咐。
老张头点点头,把包袱往肩上又勒了勒:“放心吧,等孙子结了婚,俺再回来,给小家伙缝个虎头帽。”
他转身往村外走,脚步不快,却很稳,风从身后吹来,掀起他的蓝布褂子角,像要拽住他,他没回头,只是把手里的烤红薯攥得更紧了些——那红薯还温着,像孙子的手,暖乎乎的。
“俺去也。”他又在心里说了一遍,这次,不是告别,是奔赴,奔赴一场团圆,奔赴一场新的日子,奔赴风里都带着麦香的远方。

村口的老槐树静静站着,枝叶在风中轻轻摇晃,像在说:“慢走啊,张叔,俺在这儿等你回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