锕锵锵锵,铜铜铜铜,这铿锵的韵律里跃动着千年铜魂,从青铜礼器的庄重纹饰到现代工业的坚韧肌理,铜的魂魄熔铸着文明的印记,它是匠人手中淬炼的匠心,是岁月深处沉淀的智慧,更是民族血脉里不屈的精神图腾,好大的铜魂,如洪钟般响彻时空,见证着过往的辉煌,也照亮着前行的路。
“锕——锵!锵!锵!锵!”
不是雷声滚过山坳,不是鼓点擂在胸膛,是金属的骨头在唱歌,是铜的魂魄在苏醒,那声音从村口的老槐树下荡开,裹着山风,掠过瓦檐,撞得村东头的水缸嗡嗡作响,连墙根晒太阳的老黄狗都支棱起耳朵,尾巴在尘土里轻轻扫出弧线。
村子里的人都晓得,这是老铜匠又在敲他那面大铜锣了。
那锣,真真是“好大”——直径足有一丈二,边沿嵌着一圈暗红的铜锈,像岁月刻下的年轮;锣面被岁月磨得发亮,却又不刺眼,倒像是一汪浸了千年月色的潭水,沉甸甸地蹲在老槐树下的青石墩上,老铜匠说,这锣是他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,清朝年间就跟着村里的汉子们闯关东,听过山海关外的风雪,也见过黄河岸边的血火。
“锕锵锵锵——”
老铜匠站在锣前,腰杆挺得笔直,像一棵扎根百年的老松,他右手握着枣木锤,锤头上裹着层油亮的皮革,左手虚扶着锣边,眼神却比锣面还亮,他先轻轻一敲,“锕”的一声,像铜的叹息;再重重一锤,“锵”的一声,像铜的呐喊,三锤过后,锣声便连成一片——锕锵锵锵,锕锵锵锵,像有无数匹铜马从锣面奔出,踏着山梁,掠过田野,把整个村子都裹进一片金灿灿的声浪里。
孩子们最爱围着这面大铜锣,他们踮着脚尖摸锣面,冰凉的铜意顺着指尖爬到心里;他们学着老铜匠的样子举锤子,却只能敲出“叮叮当当”的脆响,惹得老铜匠哈哈笑:“铜是活的,得用心敲,你心里没它,它就懒得给你响声。”
老铜匠的心里,是有这面铜锣的,他年轻的时候,跟着父亲学铸铜,炉火烤得他脸上脱了一层皮,铜水烫得他手上全是疤,可他说:“铜是硬的,人心得比铜还硬。”那年发大水,村子被围成了孤岛,就是他爬上老槐树,把这面大铜锣敲得震天响,邻村的乡亲们听见锣声,划着船来救人;那年村里唱大戏,锣声一响,十里八乡的人都来了,戏台下的笑声比锣声还响;如今村里的年轻人出去了,每年过年回来,第一件事就是围着这面铜锣转一圈,像摸着离家的孩子。
“锕锵锵锵——”
锣声又响了,这一次,老铜匠的锤子落得更重,锣声像长了翅膀,飞过山坳,飞过溪流,飞到村外的公路上,公路上,一辆小汽车停下,下来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,手里提着个精致的铜摆件。“爷爷,”年轻人喊道,“我给您带了个小玩意儿,城里卖的铜雕,精致着呢。”
老铜匠接过摆件,眯着眼看了看,又抬头看看自己面前的大铜锣,笑了:“好是好,太小了,铜嘛,就得大,大气,大方,大得有魂。”他把摆件递给年轻人,“你摸摸这大锣,再摸摸你那小玩意儿,是不是一个像汉子,一个像娃娃?”
年轻人伸手摸了摸锣面,那冰凉里裹着温热,像藏着无数个日夜的故事,他忽然懂了,爷爷为什么总爱敲这面大铜锣——不是因为它大,也不是因为它响,是因为这面锣里,有村子的根,有爷爷的念,有他们这些离了家的孩子,心里永远也忘不掉的乡音。
“锕锵锵锵——”
锣声还在响,一声比一声亮,一声比一声远,夕阳下,老铜匠的影子被拉得老长,和他面前的大铜锣叠在一起,像一幅古老的画,画里,铜是红的,光是金的,魂,是永远也敲不散的。

铜铜铜铜,锕锵锵锵,好大的铜魂,好响的乡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