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分刚过,南风卷着泥土腥气漫过山坳,老田埂上,王桂英拄着锄头,望着那片浸了她半辈子汗水的垄田,眼眶有点发酸,田埂那头,儿子柱子正扶着犁,老黄牛“哞”了一声,犁铧划过水田,翻起黑黝黝的泥浪,像极了当年丈夫老李头扶犁时的模样。
柱子今年二十八,在城里做了五年电工,去年开春,老李头在工地摔断了腿,医生说再也不能重体力活,王桂英没跟儿子说,自己一瘸一拐地侍弄着三亩垄田,直到上个月柱子回家,看见母亲手上的老茧磨出了血泡,田埂上摔碎的锄头柄,才红着眼圈说:“妈,以后这田,我耕。”
“你连犁都没扶过,能行?”王桂英蹲在田埂上拔草,声音带着迟疑。
柱子没说话,第二天就去镇上借了头老黄牛,他学着记忆里父亲的样子,把犁套往牛身上套,可牛偏不肯走,甩着尾巴哞哞叫,他急得满头汗,王桂英拄着拐杖过来,接过牛绳:“手要稳,嗓门要亮,牛认主,更认勤快人。”她牵着牛慢慢走,柱子在后面扶着犁,歪歪扭扭的犁沟,像他初学写字时的笔画,横不平竖不直,却一笔一划都刻着认真。
正午的日头毒辣辣地烤着田埂,柱子脱了上衣,后背晒得通红,汗珠顺着脊梁骨往下滚,砸在泥水里,洇出小小的深色圆点,王桂英把煮好的鸡蛋藏在篮子里,又递过一竹筒凉茶:“慢点喝,别呛着。”柱子接过竹筒,咕咚咕咚灌下去,看见母亲鬓角的白发在风里飘,像田埂上的蒲公英,轻轻一碰就要散。
“爸以前也这么累?”他抹了把嘴,问。
王桂英坐在田埂上,望着翻新的泥土发呆:“那年你刚出生,家里遭了涝,稻子都快淹了,你爸扛着麻袋在田里堵水,一夜没合眼,天亮时,你趴在他背上哭,他手里攥着一把没捞起来的稻种,说‘这稻是命,田是根,人不能忘了根’。”柱子忽然想起,小时候总爱趴在父亲背上,看他的脚踩在泥里,深深浅浅,像犁过的田垄,每一道都藏着故事。
从那天起,柱子天不亮就下田,他学着父亲的样子,听牛的呼吸感,辨土的湿度,哪块地要多犁一遍,哪块地要浅耕,都拿捏得越来越准,手上磨出了茧子,就缠上布条;腰累得直不起来,就坐在田埂上抽根烟,望着一垄垄整齐的田埂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,有天傍晚,他看见王桂英蹲在田埂上,用手捧起一把泥土,凑到鼻尖闻,就像当年父亲那样。
“妈,这土有啥好闻的?”柱子走过去,笑着问。
王桂英把泥土递给他:“你闻闻,香,这土里啊,有咱家的汗,有你爸的念想,以后,还有你的。”柱子把泥土凑到鼻尖,一股潮湿的、带着青草味的泥土香钻进鼻腔,眼眶忽然热了,他知道,这土里藏着的,是三代人的根。
前几天,柱子给父亲打电话:“爸,今年的稻种选了‘湘优’,抗病,产量高。”电话那头,老李头沉默了半晌,说:“好,你替爸把田种好,就是给妈最好的药。”柱子挂了电话,看见田里的禾苗已经蹿了半尺高,青翠欲滴,风一吹,像绿色的波浪,正朝着阳光的方向,使劲生长。
夕阳西下,柱子把牛牵回牛棚,王桂英已经在灶台上炖了鸡汤,老李头坐在门口的竹椅上,望着远处的田埂,柱子走过去,把毛巾递给他:“爸,今天我把东边那块地犁完了,明天该插秧了。”
老李头接过毛巾,拍了拍柱子的手背,声音有点哽:“好,好,你爸这辈子,最骄傲的就是这双手能种出好稻,现在啊,这接力棒,交到你手上了。”

柱子望着田里青青的禾苗,想起父亲的话“田是根,人不能忘了根”,他忽然明白,代父职耕母田,不只是替父亲分担,更是把那份对土地的热爱、对家庭的责任,像种子一样,播进这片浸满汗水的泥土里,等秋天稻子熟了,那沉甸甸的谷穗里,一定藏着一封最厚实的家书——用犁尖写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