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门深锁,朱门紧闭,隔绝了外界喧嚣,也困住了岁月,深宫寂寂,唯有檐角风铃偶作轻响,更添几分孤清,小南远行未归,留她独守这方寸天地,日复一日凭栏远眺,望穿秋水却不见归人,庭院里草木荣枯,案上烛火明灭,时光在等待中缓缓流淌,思念如藤蔓缠绕心间,深锁的宫门锁得住人,却锁不住那份绵长的牵挂与未说出口的期盼。
长门宫的秋,总比别处来得早。
朱漆的宫门被岁月啃噬得斑驳,门轴转动时发出喑哑的“吱呀”声,像极了旧时宫人压抑在喉间的叹息,阿娇坐在窗下,指尖摩挲着窗棂上褪色的雕花,目光穿过庭院里那株半枯的梧桐,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际,她已经不记得在这里住了多少个年头,只记得初入长门时,小南也是这样站在梧桐树下,仰着脸说:“娘娘,等春天来了,奴婢给您折一枝最嫩的梧桐花。”
小南是阿娇从母家带来的贴身侍女,比她小两岁,总爱穿一身藕荷色的襦裙,辫梢系着红绳,跑起来时红绳像蝴蝶般扑棱,那时阿娇还是皇后,住在未央宫最华丽的椒房殿,小南会踩着晨露给她端来新煮的莲子羹,会蹲在廊下教她用彩线编蝈蝈,会在她被汉武帝冷落时,偷偷从御膳房偷来一块桂花糕,塞进她手里说:“娘娘别难过,御花园的牡丹明年还会开。”
可牡丹开了又谢,汉武帝再也没踏进椒房殿一步,废后的诏书下来那日,小南抱着她哭得浑身发抖,阿娇却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的雪,说:“小南,我们走吧,去长门。”
长门宫比想象中更冷清,没有宫娥彩娥的簇拥,没有熏香袅袅的亭台,只有四面空荡荡的墙壁,和永远散不尽的潮湿霉味,小南却没抱怨,她把阿娇的卧房收拾得干干净净,用旧棉絮做了新的软垫,还在院子里种了几株阿娇最喜欢的栀子花,每天清晨,她会提着木桶去后山打水,傍晚就坐在灯下给阿娇绣手帕,针脚细密,绣的是并蒂莲,她说:“娘娘,并蒂莲永不分离,您和小南也是。”
阿娇渐渐习惯了长门的日子,她会和小南一起在院子里晒太阳,听小南讲宫外的趣事;会在小南生病时,笨拙地给她熬粥;会在某个失眠的夜里,听见小南在门外轻声说:“娘娘,睡吧,我守着您。”她以为,日子就会这样像小院里的栀子花,安静地开着,直到永远。
可那年冬天,小南病倒了,高烧不退,嘴里胡话连连,喊着“娘”“回家”,阿娇慌了神,连夜翻出自己所有的首饰,求着看守的侍卫去城里请大夫,可长门宫偏远,等大夫赶到时,小南已经烧得说不出话,她拉着阿娇的手,眼睛亮得惊人,说:“娘娘,您答应过……要等春天的梧桐花……”
阿哭着点头,说:“我等你,等你好了,我们一起去折梧桐花。”
小南却摇了摇头,从怀里掏出一个褪色的竹哨,塞进阿娇手里:“这是去年冬天削的,吹起来像春天的风……您吹给我听……”
竹哨还没吹响,小南的手就垂了下去。
阿娇抱着小南的尸体,坐了整整一夜,天亮时,她把小南葬在了院子里的梧桐树下,没有棺木,只裹了一床旧棉被,她对着墓碑说:“小南,你等着,我给你折梧桐花。”
可春天来了,梧桐花开了,阿娇却再也没有力气去折,她每天坐在窗下,看着那些粉白色的花落在小南的坟上,像一场无声的告别,有时候她会拿起小南留下的竹哨,放在嘴边,却怎么也吹不响,风吹过梧桐树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极了小南在轻声说:“娘娘,别难过,春天又来了。”
又是一个秋天,长门宫的梧桐叶落了满地,阿娇坐在窗下,手里攥着那枚竹哨,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,她知道,小南可能再也回不来了,但她还是在等,等春天的梧桐花,等那像春风一样的哨声,等那个穿着藕荷色襦裙,辫梢系着红绳的姑娘,笑着对她说:“娘娘,我回来了。”

长门深锁,门外的世界早已换了人间,可阿娇的心里,永远住着一个叫小南的姑娘,就像院子里那株半枯的梧桐,即便落尽了叶子,也还在等下一个春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