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嗟嗟嗟,双男之痛”道尽了手足或挚友间的深情与遗憾,曾并肩而行,共赴风雨,却因命运捉弄或立场相悖,渐行渐远,误解如刀,割裂了信任;现实如墙,阻断了归途,曾经的誓言与扶持,终成心中难愈的伤,这痛,是失去的锥心,是未竟的遗憾,更是人性在命运洪流中的无奈叹息,字字泣血,句句含悲。
雨又落了。
檐下的铜铃被风撞得乱响,像谁在耳边一遍遍磨着旧牙,嗟——嗟——嗟——,陈砚坐在窗边,指尖捏着半张泛黄的纸,纸上是十年前沈墨写的“与君同舟”,墨迹早被时光晕开,像极了当年他们站在渡口,沈墨笑着把纸条塞进他手里时,衣袖上沾的江水,湿漉漉地往他心里渗。
“嗟。”他又叹了一声,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枯木,窗外的雨丝斜斜打在玻璃上,像无数双眼睛,冷冷地看着他这个活死人。
十年前,他们不是这样的。
那时陈砚是京城落魄的寒门书生,沈墨是吏部侍郎的独子,一个在破庙里躲雨,一个在马车上被暴雨困住,沈墨掀开车帘时,看见陈砚抱着膝盖缩在佛像脚下,面前摊着一本被雨水打湿的《论语》。
“先生,可要借伞?”沈墨的声音清亮,像雨后的竹。
陈砚抬头,看见少年撑着一把青竹伞,伞骨上还挂着未落的雨珠,顺着伞柄滑到他掌心,凉得他一颤,后来他知道,沈墨不是“借伞”,是“同行”,那场雨落了三天,他们一起在破庙里听雨、煮茶,沈墨从包袱里掏出蜜饯,说“你读书苦,吃点甜的”;陈砚把烤焦的饼掰一半给他,说“我粗手笨脚,你将就”。
沈墨说:“砚哥,等我及第,定让你在翰林院有个位置。”
陈砚笑:“我只想开个小书肆,卖自己喜欢的书,你来做主顾。”
他们都以为来日方长,像庙外那棵老槐树,根能扎进土里几丈深,直到沈墨的父亲发现他们“过从甚密”,带着家丁冲进破庙,一巴掌甩在沈墨脸上:“你记住,你是沈家的嫡子,不是什么酸腐书生的玩伴!”
沈墨被打得嘴角流血,却攥着陈砚的袖子不放:“砚哥,等我……”
他等来的,是沈墨被锁在家里的消息,是一封沈墨母亲偷偷塞来的信,信上说“墨儿要娶尚书令的千金,你莫要再等”。
陈砚在破庙里坐了三天三夜,把那本《论语》一页页撕了,扔进雨里,纸片像白色的蝶,飞着飞着,就湿透了,沉进了泥里,他没哭,只是觉得心口有个洞,风一吹,就嗖嗖地漏冷气。
后来陈砚真的开了书肆,在城南的巷子里,取名“同舟”,他知道沈墨成了新科状元,娶了尚书令的女儿,听说夫妻不睦,沈墨夜夜宿在书房。
他偶尔会去沈墨家附近走走,看见沈墨从马车下来,一身官袍,腰系玉带,却总是低着头,像只被剪了翅膀的鹤,有次沈墨看见了他,隔着人群,嘴唇动了动,像是在说“嗟”,又像是在笑。
陈砚转身就走,眼泪掉在青石板上,砸出小小的坑,他想起沈墨当年说“嗟”是什么意思——是“叹”,是“悔”,是“无奈”,他们都是棋子,被命运捏在手里,动弹不得。
再后来,沈墨被政敌弹劾,说他“结党营私,秽乱宫闱”,罪名荒唐,却要了他的命,抄家那日,陈砚混在人群里,看见沈墨被拖出来,官袍被撕破,脸上全是血,却还在往巷口看,像是在找他。
“嗟——”沈墨的喉咙里挤出最后一声,像断了线的风筝,栽进了尘埃里。
陈砚没敢上前,只是站在巷口,看着火光把沈墨的家烧成灰烬,看着那些书——他们一起读过的书,被扔进火堆,噼里啪啦地响,像在哭。
雨停了。
陈砚把那张“与君同舟”的纸折成船,走到巷口的池塘边,轻轻放在水里,纸船飘了几步,就沉了,像他们的过去,像沈墨的命,像他这辈子没说出口的“嗟”。
“嗟。”他最后叹了一声,声音里全是痛。
风又起,铜铃还在响,嗟——嗟——嗟——。

他知道,这痛,会跟着他一辈子,像影子一样,甩不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