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未散,田埂上露珠沾湿裤脚,父亲扶着犁铧,脚步沉稳,身后传来稚嫩的一声“爸”,我追上去,接过他手中的绳索,父子俩一前一后,将犁尖深深插入泥土,泥土翻开的气息裹着晨风,父亲额角的汗珠滴落,砸在刚翻过的土地上,洇开小小的深痕,那一声“爸”,不是呼唤,是默契,是两代人在这片土地上,用汗水写下的最朴素的诗行,耕田,不止是劳作,更是父亲教我的,如何用双手撑起生活,如何让亲情在泥土里生根发芽。
天刚蒙蒙亮,雾气像揉碎的云,软软地趴在水田上,田埂边的老柳树垂着枝条,叶尖上的露珠滚下来,砸在积了浅水的田里,砸出一圈圈细密的涟漪,阿爹佝偻着背,扶着犁杖站在田中央,黄牛“哞”了一声,甩着尾巴,蹄子踩在烂泥里,带起一团黑褐色的泥花。
我站在田埂上,手里攥着两双草鞋,喉咙发紧,叫了一声:“爹。”
阿爹没回头,只“嗯”了一声,声音像被雾气浸过,有点发闷,他手里的犁杖又往前拱了拱,泥土翻卷过来,带着水腥气和草根的涩味,黑油油的,像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炭。
“爹,”我深吸一口气,声音大了一些,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,“我来吧。”
阿爹终于停了手,转过身来,他的脸上沾着泥点,额角的皱纹里嵌着汗珠,被太阳一照,亮晶晶的,眼睛眯着,看着我,像在辨认什么。“你?”他咧开嘴,露出泛黄的牙,“个丫头片子,能认得犁把?别把牛给惊了。”
我咬着唇,往前走了两步,田埂上的露水打湿了鞋帮,凉丝丝的,我没说话,只是把手里那双崭新的草鞋递过去,又指了指他脚上那双磨得边角发白的旧草鞋:“爹,你脚上的鞋开线了,我来耕,你去树底下歇会儿。”
阿爹愣住了,他看看我,又看看我手里的草鞋,喉结动了动,像是要说什么,最后只是闷声说:“胡闹,这田,不是女孩子家能碰的。”
“怎么不能?”我倔强地抬头,雾气散了些,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照在水田上,晃得人眼睛发花,“小时候你不是常说,这田是咱家的根?根在,家就在,你现在年纪大了,腰不好,该让我替你扛一扛了。”
阿爹的手顿在半空中,刚才还攥得紧紧的犁杖,此刻竟有些松,他看着我,眼神像浑浊的老井,慢慢泛起些涟漪,我想起小时候,他也是这样扶着犁杖,我跟在他身后,踩着他的脚印,在田埂上跑,他教我辨认稻苗和稗草:“你看,稻苗的叶子是宽的,叶尖有点发黄,稗草叶子窄,颜色深,拔的时候要抓根,不然断在土里,明年还长。”他教我踩田埂:“要踩实了,不然会滑下去,泥巴糊一身。”那时候,我总觉得田里的泥巴脏,总想往干净的地方跑,如今却觉得,那泥巴里裹着的,是踏实,是心安。
“爹,”我声音软下来,带着点撒娇,“你教我吧,我记得你说的每一句话。”
阿爹沉默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他不会答应了,他终于把犁杖从手里松开,粗糙的手掌在裤腿上擦了擦,接过我手里的新草鞋,慢慢换上,然后他走到田埂边,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,从怀里掏出旱烟袋,装了一烟锅,点上,青烟袅袅升起,模糊了他半张脸。
“过来。”他吸了一口烟,声音沙哑。
我高兴地应了一声,踩着田埂上的烂泥,慢慢走到田中央,黄牛“哞”了一声,甩着尾巴,用温热的眼睛看着我,我学着阿爹的样子,左手扶着犁把,右手扬起鞭子——其实是根柳条,阿爹从不让我用真鞭子,说牛通人性,打不得。
“驾——”我学着阿爹的腔调,声音却有些发飘。
黄牛没动,只是偏过头,看了我一眼,又看了坐在石头上的阿爹,阿爹磕了磕烟锅,笑骂道:“你这傻牛,还认主呢?快走,跟着她。”
黄牛像是听懂了,迈开步子,慢慢往前走,犁杖在泥里划过,起初歪歪扭扭,翻起的泥土东一块西一块,有的深,有的浅,我急得满头汗,手心被犁把磨得发疼。
“稳着点,”阿爹的声音传来,“左手扶稳,右手别用力,牛自己知道走。”
我咬着牙,按照他说的调整姿势,犁杖果然稳了一些,泥土翻卷过来,黑油油的,带着水汽,像一块块黑色的绸缎,阳光照在水面上,映着我的影子,也映着阿爹的影子,他坐在石头上,一口一口地抽着旱烟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,嘴角带着笑。
“爹,你看!”我高兴地喊起来,指着一排整齐的泥沟,“像不像你种的菜畦?”
阿爹笑了,脸上的皱纹像田埂一样舒展开来:“像,比我种的还齐整。”他站起身,走下田埂,走到我身边,手把手地教我调整犁的深浅:“浅了不行,种子扎不下根;深了不行,费力气,要刚刚好,就像养孩子,不多不少,正好。”
我点点头,感觉手里的犁杖突然轻了许多,阿爹没有松手,他的大手覆在我的手上,粗糙,温暖,带着老茧,我们一起扶着犁杖,跟着黄牛往前走,泥土翻卷,带着水腥气和草根的涩味,也带着阳光的味道,我看着阿爹的侧脸,他的头发已经花白,鬓角染了霜,像田埂上的秋草,可眼神却依旧明亮,像天上的星星。
“爹,”我轻声说,“以后每年的田,我都跟你一起耕。”
阿爹的手顿了一下,然后拍了拍我的手背,声音有点哽:“好,好,咱家的根,有你接着,爹就放心了。”

太阳升高了,雾气完全散了,水田里,翻起的泥土一行一行,整齐地铺展着,像一首无声的诗,黄牛“哞”了一声,甩着尾巴,蹄子踩在泥里,带起一团团泥花,我和阿爹站在田中央,阳光照在我们身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