远眺处,两座峰峦拔地而起,又白又大,如巨玉横亘天际,峰顶终年覆雪,在阳光下泛着冷冽银光,山体巍峨,轮廓分明,似两尊巨人并肩而立,云雾时而缭绕山腰,更添几分缥缈;时而散去,露出陡峭岩壁,尽显雄浑气势,它们静默矗立,既是自然的鬼斧神工,也是天地间最纯粹的壮阔,让人望之心生敬畏。
在我记忆的胶卷里,总有两道固执的白色,像两座永不融化的雪峰,横亘在童年的尽头,它们不是什么名山大川,甚至连正经的名字都没有,村里人只管叫它们“白大峰”——因为又白,又大,就这么简单。
白大峰在村西五里外的山坳里,两座峰并排立着,左边那座略高,像顶着一团蓬松的云,右边那座圆润些,峰顶总爱缠着薄雾,小时候听爷爷说,这两座峰是老天爷用棉花糖捏的,所以才这么白,这么软,我信了,有好几次趁大人不注意,揣着一把炒黄豆,偷偷跑到山脚下,仰着头看那“棉花糖”,想爬上去咬一口,可峰太陡,石头又滑,没爬几步就摔下来,裤膝盖磨破了好几个洞,被奶奶追着打屁股,嘴里却还嘟囔:“棉花糖怎么这么硬?”
后来才知道,那“白”不是棉花糖,是石灰岩,山里雨水少,岩石风化后泛着惨白,远远看去,像两座巨大的玉玺杵在地上,可村里孩子不管这些,只觉得白大峰是咱们的“后花园”,春天,峰腰的野桃树开花,粉白的花瓣落满山坡,我们捡起来别在耳朵上,假装自己是花仙子;夏天,峰下的溪水凉得透骨,我们脱光了跳进去,看水里的鱼从两座峰的倒影里游过,分不清是鱼在峰里,还是峰在鱼里;秋天,峰上的酸枣熟了,红得发紫,我们爬上不高不矮的坡,边摘边吃,酸得直咧嘴,却舍不得放下;冬天最妙,雪一落,两座峰就真成了雪峰,白得晃眼,我们踩着咯吱咯吱的雪,在峰脚下堆雪人,用黑石子当眼睛,红山果当嘴巴,堆完雪人,还要对着峰顶喊,喊声撞在雪上,又弹回来,像峰在跟我们说话。
爷爷说,他小时候白大峰就这么白,这么大,他小时候在峰下放牛,牛啃着草,他躺在草地上,看峰顶的云飘过来,遮住太阳,峰就变成淡灰色,云飘走了,峰又变回雪白,他年轻的时候,去镇上赶集,要走三十里山路,抬头看见白大峰,就知道快到镇了;后来他去城里打工,坐火车走,每次路过村西的山坳,都要扒着车窗看,看那两座又白又大的峰,像看家里的老房子,我问爷爷:“您不觉得峰白得有点假吗?别的山都是绿的,就它俩是白的。”爷爷抽着旱烟,烟圈飘起来,模糊了他眼角的皱纹:“山跟人一样,有它自己的脾气,有的山爱穿绿衣裳,有的山就爱素净点,咱这儿缺水,它白着,就是留着水给咱呢。”
后来我长大了,去了更远的城市,高楼挡住了天,也挡住了我想看峰的念头,直到去年秋天,奶奶打电话来说:“你爷爷病了,总念叨白大峰,想回去看看。”我赶回老家,爷爷躺在炕上,气色不好,却非要我扶他去村西走走,我们走到山坳边,他指着那两座峰,眼睛亮得像星星:“你看,还是那么白,那么大。”峰顶的云正在飘,雪白的岩石在夕阳下泛着暖光,像爷爷年轻时候说的“棉花糖”,又软,又暖。
我忽然明白,白大峰的“白”和“大”,从来不是因为它有多特别,而是因为它装满了我们的时光,它看过爷爷的童年,我的童年,或许还会看我孩子的童年,它不说话,却把所有的故事都刻进了白色的岩石里;它不高,却在我心里堆成了一座又一座,永远翻不过去的峰。
风从峰下吹过来,带着野草和泥土的味道,我扶着爷爷,看着那两座又白又大的峰,突然觉得,它们哪里是山啊,分明是两团化不开的乡愁,两盏永远亮着的灯,照着我们这些在外漂泊的人,不管走多远,回头望,总能看见那片熟悉的白。

那两座峰,又白,又大,像岁月的印章,盖在我生命的每一页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