童年的河里,总晃动着几个“白屁股”的身影,我们光着小身子扎进清凉的河水,像一群甩着尾巴的鱼,溅起的水花里裹着阳光的碎银,河水漫过脚踝、膝盖,漫过肚皮,最后把整个夏天都浸得湿漉漉的,那时的“白屁股”是没羞没臊的自在,是河光里最亮的一笔,连笑声都跟着水波荡开,把整个童年都泡得透透的,至今想起,还能闻到河水的腥甜和阳光的味道。
夏天的午后,老家的河滩总晒得发烫,像块刚从灶里扒出来的红薯,我蹲在柳树下抠树皮,听见河里“哗啦”一声,抬头就看见小胖的屁股一闪,像只受惊的兔子钻进水里——那屁股白得晃眼,在粼粼的波光里一晃,又沉下去,溅起一串大水花。
小胖是我们村最野的孩子,瘦得像根豆芽,却顶着个圆滚滚的肚子,他夏天从来不爱穿裤子,光着身子在河里摸鱼,裤衩挂在脖子上,当口袋装鱼虾,我们跟着他混,也学他光屁股下河,只是没他那么放得开,总担心被路过的大人骂,可小胖说:“怕啥?河里的鱼都看过我屁股,它们都不笑,人笑啥?”
那会儿的河是活的,水清得能看见水底的卵石,一群群小鲫鱼“唰”地游过,蹭得脚心痒痒,我们站在齐膝深的水里,用破草帽舀水,往彼此身上泼,小胖最会闹,突然从水里窜出来,像条泥鳅一样缠住阿亮,伸手就去扒他的裤衩,阿亮尖叫着躲,可哪里跑得过光屁股的小胖?裤衩被扯下来的瞬间,阿亮的白屁股也暴露在阳光下,和刚才小胖的一模一样,像两团刚蒸好的年糕,晃得我们直笑。
阿亮当时脸都涨红了,站在水里哭,说要去告诉他爹,小胖也不怕,叉着腰,指着自己的屁股:“你看,我的比你的还白!你爹见了也得夸,这屁股摸鱼多方便!”我们被他逗得哈哈大笑,阿亮的眼泪还没干,也跟着傻笑起来,后来,阿亮也加入了光屁股的队伍,说:“反正大家都一样,谁也别笑话谁。”
那时候的“白屁股”,不是羞耻,是勋章,谁屁股晒得黑,就被笑话是“黑屁股”;谁屁股白,就说明会躲太阳,聪明,小胖的屁股最白,我们就说他是“白屁股精”,他也不恼,挺着胸脯说:“我这屁股是河里养出来的,比你们城里小孩的屁股都干净!”其实我们哪有城里小孩,不过是村里放养的野孩子罢了。
可夏天总有结束的时候,那天我们正在河里摸鱼,突然听见岸边传来一声尖叫,是小胖娘,她手里拿着根竹条,脸黑得像锅底:“小胖!你个兔崽子,整天光屁股,不要脸了!”小胖吓得赶紧往水里钻,可水浅,露出了屁股,小胖娘冲过来,一把抓住他的脚,把他拖上岸,竹条雨点似的落在他屁股上,小胖哭得惊天动地,白屁股上很快多了几道红印子。
我们吓得不敢动,站在水里,像一群受惊的小鸭子,小胖娘骂累了,指着我们说:“还有你们几个,再光屁股下河,看我不把你们一个个的屁股打烂!”说完,抓起小胖的衣服,拖着他就走了,那天下午,河里静悄悄的,连鱼都不再游了。
后来,小胖穿上了裤子,再也没下过河,他的屁股被衣服遮住了,再也没人见过,我们也不敢光屁股了,每次下河都穿着裤衩,虽然水浸着不舒服,但怕挨打,河里的鱼好像也少了,我们舀水的力气,都变成了对白屁股的怀念。
再长大些,我们离开了村子,去了城里,城里的河是黑的,漂着垃圾,我们再也不敢下水,偶尔想起老家的河,想起小胖的白屁股,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挠着,痒痒的,前几天我回老家,看见河滩上长满了杂草,柳树也被人砍了,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桩,小胖嫁到了邻村,听说生了两个娃,再也不光屁股了。
我站在河边,风吹过来,带着一股泥腥味,突然想起小胖当年说的话:“我的屁股是河里养出来的。”现在河没了,小胖的屁股也老了,不再像年糕一样白,像块揉皱了的布,可我还是记得那个夏天,记得小胖的白屁股在水里一闪,像颗流星,照亮了我们整个童年。

原来,“白屁股”不是屁股,是童年的光,是我们再也回不去的,那个光着屁股就能笑出声的夏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