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农民老干棒日日守着田埂,心里总惦记着远方的媳妇,他常站在村口张望,逢人便问:“俺媳妇,回来了吗?”当年媳妇为生计外出打工,一晃数载,杳无音信,老干棒的眉头刻着岁月的沟壑,眼神里满是期盼与不安,他盼着能再听到熟悉的乡音,盼着那个能为他缝补旧衣、热饭热汤的人,能踏着夕阳回到这简陋的农家小院。
村东头的老槐树又抽新芽了,嫩绿的叶子在春风里晃啊晃,晃得老李头眼眶发酸,他蹲在田埂上,手里攥着半截旱烟,眼睛直勾勾望着村口那条黄土路——这条路,他已经望了二十年。
村里人都管老李头叫“老干棒”,这外号不是白叫的:年轻时他能扛两麻袋谷子走五里地不喘气,六十岁还能一锄头刨下去翻起半亩地;脊梁挺得像田里的高粱秆,脸上沟壑纵横,却总带着一股不服老的倔,可就是这根“老干棒”,二十年前突然蔫了。
那年春天,他媳妇秀兰说去镇上赶集,背了个布包就走了,村里人起初没在意,秀兰性子活泛,爱串门,说不定当天就回来了,可一天过去,两天过去……一个星期过去了,秀兰连个影子都没见,老李头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,跑遍了镇上的亲戚家、车站、甚至派出所,回来时眼圈红得像兔子,却咬着牙说:“她肯定是迷路了,等会儿就回来了。”
这一等,就是二十年。
秀兰走的时候,儿子刚满十岁,正上小学三年级,儿子哭着问:“爹,俺娘啥时候回来?”老李头蹲下来,用粗糙的手擦掉儿子的眼泪,说:“等你娘挣了钱,就回来给你买新书包。”后来儿子长大了,去了城里打工,每年春节回来,都会问一句:“爹,俺娘……有信儿吗?”老李头总是摆摆手,从炕头摸出个铁皮盒子,里面装着秀兰年轻时的一张照片,照片上的她扎着麻花辫,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:“等你娘回来,我第一个告诉她。”
这些年,老李头把地伺候得比自己还上心,春种、夏锄、秋收、冬藏,别人家都种上了新品种玉米,他偏要种那亩老品种小麦,说“秀兰爱吃这口”,邻居张大娘劝他:“老李头,别等了,秀兰要是还能回来,早回来了。”老李头头也不抬,锄头在地上“咔嚓”一声响:“你懂啥,这地等雨水,我等人,都得有个耐心。”
前些天,村里来了个拍纪录片的年轻人,听说老李头的故事,非要拍他,镜头对着老李头花白的头发和布满老茧的手,他也不躲,只是说:“你们拍啥拍,我就是在等人。”年轻人问他:“等谁?”他望向村口,喃喃道:“等我家秀兰,问她——回来了吗?”
没想到,这话被秀兰的表妹听见了,表妹当年嫁到邻村,这些年一直没跟秀兰联系上,前几天突然接到秀兰的电话,说她老了,想家了,想回来看看,表妹不敢告诉老李头,怕他激动出事,只是悄悄跟村里人说了,消息像风一样刮遍了村子,连蹲在村口晒太阳的老太太们都停下了手里的针线线,交头接耳:“秀兰要回来了?”“老干棒这回能盼出头了?”
昨天傍晚,老李头照例蹲在田埂上抽烟,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,像田里的一株老玉米,忽然,村口传来一阵自行车铃铛声,叮铃铃,叮铃铃,清脆得像二十年前秀兰赶集回来时,车把上挂着的那个空铁罐盒碰撞的声音,老李头猛地抬起头,手里的旱烟“啪嗒”掉在地上。
一个穿着碎花布袄、头发花白的女人站在村口,手里提着个布包,正东张西望,看见老李头,她愣了一下,然后小跑着过来,声音带着哭腔:“柱子……我是秀兰啊。”
老李张了张嘴,却没说出话来,二十年的等待,所有的委屈、思念、倔强,都堵在喉咙里,他伸出颤抖的手,碰了碰秀兰的脸,又摸了摸她手里的布包,眼泪终于像断了线的珠子,砸在黄土路上。
秀兰回来了,不是带着挣来的钱,不是带着新书包,只是带着一身风霜和一句“对不起”,老李头抹了把脸,笑了,露出两排不太整齐的牙:“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。”
村口的老槐树在春风里晃啊晃,嫩绿的叶子拂过老李头的肩膀,也拂过秀兰花白的头发,阳光暖暖地照着,田里的麦苗正在抽穗,就像这二十年的等待,终于熬出了头。

老农民“老干棒”的媳妇,回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