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又大又黑又长的蘑菇头，如墨色巨伞般垂落，蓬松中带着沉甸甸的质感，发丝浓密似夜，长度及腰，在肩头堆叠出自然的弧度，发梢微卷，像被风揉皱的绸缎，它没有刻意的造型，却自带张扬的气场——阳光下泛着幽光，阴影里更显深邃，仿佛藏着未说出口的故事，无论是静止时如瀑布垂落，还是随动作轻扬，都成了最醒目的标识，带着几分不羁与神秘，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。
第一次见到小北时，他正蹲在老槐树下摆弄一个弹珠，脑袋上顶着个“又大又黑又长的蘑菇头”，那头发浓密得像片未经修剪的灌木丛，发根倔强地向上支棱着，发梢却软塌塌地垂下来，几乎盖住半只眼睛，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漏下来，落在他发顶，竟像给那团“蘑菇”镀了层毛茸茸的光晕——说不上好看,但莫名让人想伸手摸一摸。
小北的蘑菇头是天生的，他妈妈说，他出生时头发就又密又黑，护士打趣说“这孩子脑袋顶了片小黑森林”，后来这“森林”越长越放肆，到了小学三年级，已经能编成小辫子，被他气鼓鼓地剪掉一截；到了五年级，又长到能盖住耳朵，成了班里孩子追逐打闹时“揪头发”的目标，有次他哭着回家，指着脑袋说“我要剪掉这蘑菇头”，妈妈却蹲下来给他梳头，手指穿过发间：“你看，这头发多结实，冬天能给你暖脖子，夏天能帮你挡太阳，多好。”
从那天起，小北好像接受了这颗“蘑菇头”，他从不刻意打理，早上起来随便抓两下就往学校跑，发梢总带着点乱糟糟的卷曲，像刚睡醒的雏鸟，下雨天，蘑菇头会吸饱雨水，变得沉甸甸地垂在肩上，他就甩着脑袋往前跑，水珠甩在同学书包上，引来一阵笑骂；体育课上跑步，蘑菇头在风里一颠一颠，像颗会移动的黑土豆，连体育老师都忍不住笑：“小北，你脑袋里是不是藏了个弹簧？”
但蘑菇头最“出圈”的，是三年级那次全校朗诵比赛，小北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，站在台上，蘑菇头在聚光灯下泛着健康的光泽，他紧张得攥着衣角，声音却像被蘑菇头“罩”住了，又亮又稳：“我是天空的一片云，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……”读到高潮处，他微微低下头，发梢扫过话筒，惹得台下一阵轻笑，后来他拿了二等奖，校长上台给他颁奖，手刚碰到他的蘑菇头，就顿了顿，笑着对全校说：“看看这头发，多有生命力！像咱们孩子一样，蓬勃着呢！”
再后来，班里再没人嘲笑他的蘑菇头，相反，有同学会特意凑过来闻闻：“小北，你头发是不是有阳光的味道？”他会不好意思地挠挠蘑菇头，发丝间漏出点红耳朵，连班里最文静的女生，也会送他一个小发卡,让他别把头发全耷拉下来。
现在的小北已经上了初中，蘑菇头依旧又大又黑又长，只是被他扎了个小小的马尾，发尾在背后晃啊晃，像条活泼的小尾巴，有次我问他：“还讨厌你的蘑菇头吗？”他摸了摸头顶，眼睛亮晶晶的：“怎么会？这是我的‘小盔甲’啊，小时候它帮我挡过嘲笑，现在它帮我记住——不管长什么样，都是独一无二的。”
是啊，又大又黑又长的蘑菇头，哪是什么“奇怪”的标志？那是时光给小北盖的印章，带着毛茸茸的温柔，藏着倔强又柔软的生长，就像老槐树下的那片影子，不管风吹日晒，都稳稳地罩在他头顶，陪他从一个小孩子，长成一个会笑着说“这就是我”的大孩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