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埂上的时光,是晨露沾湿裤脚的清晨,是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的傍晚,弯腰播种时,泥土的芬芳裹着汗水的咸涩,指尖触到的是祖辈传下来的温度,那些种在泥土里的牵挂,是母亲田埂头的呼唤,是父亲镰刀下的稻浪,是离家时兜里揣的一把土,时光在田埂上流转,泥土里的生根发芽,长成游子心中最柔软的根,无论走多远,总能顺着那缕泥土香,找到回家的方向。
清明刚过,雨丝还带着点春寒,李明把犁从柴房里拖出来时,犁铳上的锈迹蹭了他一手,母亲站在堂屋门口,手里攥着件旧棉袄,张了张嘴,没说什么,只是眼角的皱纹又深了些——这片在村西头躺了二十多年的田,自打父亲走后,她一个人侍弄了五年到底还是力不从心了。
李明记得,小时候这田是“活”的,天不亮,母亲就扛着锄头下地,他跟在后面,踩着泥泞的田埂,看母亲弯腰插秧,手指翻飞,像在泥土上绣花,那时田埂边总长着一排野豌豆,母亲会掐几根嫩尖,用草绳一系,扔给他:“当零嘴,比糖甜。”阳光把母亲的影子拉得老长,影子里的苗,一行行都是齐整的绿。
后来他去县城读高中,又考上大学,田埂上的脚步渐渐稀了,每次放假回来,母亲总说:“田荒了就荒吧,妈能种。”可他看得见,母亲的背一年比一年驼,握锄头的手抖得厉害,去年秋天收稻子,竟在田里摔了一跤,电话里母亲轻描淡写地说“没事”,他却连夜买了车票赶回来。
“妈,您回去歇着,我来。”李明把犁架在牛肩上,拍了拍老黄牛的脊背,老黄牛“哞”了一声,甩了甩尾巴,像听懂了什么,母亲没再坚持,只是把棉袄递过来,压低声音说:“土硬,别使蛮劲,犁浅点,苗才发。”
犁铳划开泥土时,发出“咔嚓”的脆响,翻开的泥土带着潮腥气,混着青草的香,是刻在记忆里的味道,李明握着犁把,跟着老黄牛一步步往前走,脚下的泥巴黏腻得像要抓住他的鞋底,他想起来,小时候母亲教他犁地,说“人得顺着牛走,牛顺着土走,土才听话”,那时他嫌慢,总把牛赶得飞快,结果把垄犁得歪歪扭扭,母亲也不骂,只是蹲下来,用手把歪了的苗扶正,嘴里念叨:“苗和人一样,得慢慢长,急不得。”
正想着,听见母亲在田埂上喊:“明子,过来歇会儿,我煮了茶叶蛋。”李明把牛拴在田边,坐在母亲递来的小马扎上,茶缸里飘着姜的辛辣,母亲的手指被茶水泡得发皱,指甲缝里还嵌着泥——她刚才大概又去田里看了几眼。 “妈,以后这田归我种。”李明捧着茶缸,忽然说,母亲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,眼角的皱纹像朵绽开的菊花:“好,好,你能种,妈就放心了,这土啊,跟人一样,得用心伺候,你小时候摔的跤,哭的鼻子,都埋在这土里呢,它记得。”
太阳升起来时,田已经犁了小半块,李明直起腰,看见母亲还站在田埂上,风吹起她花白的鬓角,像田埂边飘过的蒲公英,他忽然明白,母亲舍不得的,从来不是这片田,这片田里,有她年轻时播下的种子,有父亲留下的脚印,有他长大的每一个瞬间——她守着田,其实是守着那段回不去的时光,守着“家”的样子。
傍晚收工时,李明把犁扛回柴房,回头望了望那片田,泥土被翻得松软,夕阳照在上面,泛着金色的光,像母亲年轻时眼里的光,母亲站在田埂上,向他招手,影子被拉得很长,和地里的新苗一起,长成了他心里最踏实的风景。

他知道,从今往后,他要像母亲当年那样,弯下腰,用心侍候这片田,因为这片田里,不仅种着庄稼,还种着母亲的牵挂,种着他回家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