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村春至,草木蔓发,溪水解冻,携着融冰的清响漫过石滩,岸边的垂柳抽出新绿,柔枝轻拂水面,漾开圈圈涟漪,藤蔓攀上老墙,青苔在石缝间蔓延,露出嫩绿的芽尖,农人扛锄行至田埂,俯身耙开松软的泥土,新翻的土腥混着野花的甜香,在暖阳里弥散,孩童追着蝴蝶跑过田埂,笑声惊起枝头的雀鸟,扑棱着翅膀掠过青瓦屋顶,炊烟从村舍升起,裹着麦饭的暖意,融进这漫山遍野的春光里,草木疯长,人心也跟着鲜活起来。
冬末的寒意像没拧干的毛巾,还在山坳里拧着最后一丝凛冽,可你蹲在田埂上仔细听——冰封的溪底,已经有水珠在石缝间“吧嗒”碎裂;南风掠过光秃的枝桠,枝芽苞里似乎能听见“噼啪”的拔节声,春天这东西,从来不是轰轰烈烈地闯进山村的,它是踩着融雪的碎冰,裹着泥土的腥甜,一点点渗进石缝、钻进窗棂,最后把整个山村都泡成了温吞吞的暖汤。
山醒了,绿漫上来
最先知道春天来的,是山,老人们说,山是村里的“活时钟”,它比日历准,你看东边那片坡,去年冬天还枯黄着像一块旧毡子,今早再瞧——枯草底下,不知何时拱出了一层嫩绿的绒毛,风一吹,那绿就顺着山坡往下滚,滚到田埂,滚到屋檐,连石头缝里都挤出了星星点点的绿。
山杏树最性急,刚冒叶的枝头,粉白的花苞就炸开了,远看像谁把雪沫子撒在了枝头,走近了才见,每朵花都藏着五片花瓣,花瓣里裹着金丝般的花蕊,蜜蜂嗡嗡地围着转,连空气里都飘着一股甜丝丝的杏花香,村口的桃树也不示弱,粉红的花瓣落了一地,像谁打翻了胭脂盒,连过路的老黄牛都踱着方步,慢悠悠地从花瓣上踩过去,蹄印里都嵌着春天。
田里的麦苗刚醒过神来,就伸着懒腰往上蹿,绿油油的麦田像一块刚染过的绿绸子,风一吹,绸子就抖起来,麦浪里藏着孩子们的笑声——他们蹲在田埂上,掐一把麦穗在手心里揉,吹开麦壳,露出青绿的麦粒,放进嘴里嚼,甜津津的,带着阳光的味道。
人动了,暖流起来
春天一来,山村就活成了“流动的画”,清早,炊烟还没散尽,王婶就扛着锄头下了菜园,她蹲在刚翻过的土里,手指捻起土块,眯着眼瞧:“这土,酥了,虫子也该醒了。”她种下茄苗、辣椒苗,又撒下一把香菜籽,嘴里念叨:“春种一粒粟,秋收万颗子,可不能误了时。”
李大爷的牛圈里,老黄牛“哞”了一声,尾巴甩得像鞭子,李大爷拍拍牛背:“老伙计,该出力了。”他套上犁,赶着牛往田里走,牛蹄踩在松软的泥土上,留下一个个深浅不一的蹄印,犁铧划过土地,翻起黑油油的泥浪,像给大地梳着辫子,孩子们跟在后面,捡起土块扔着,闹着要帮李大爷牵牛,李大爷笑得眼角的皱纹都开了花:“你们这群小崽子,还不如牛听话呢!”
溪边的石阶上,几个女人蹲在那里洗衣服,棒槌捶在衣服上,“砰砰”的声响和着溪水的“哗哗”声,像一首不成调的歌,她们边洗边聊,谁家的鸡下了双黄蛋,谁家的孩子考了满分,笑声顺着溪水流出去,惊起了一群白鹅,曲着脖子“嘎嘎”地叫,像在给她们伴奏。
情浓了,日子甜了
山村的春情,不光在景里,更在人心里,傍晚,夕阳把山坡染成了金红色,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飘出炊烟,混杂着柴火香和饭菜香,饭桌上,妈妈端出一盘刚炒的香椿芽,翠生生的,咬一口,满嘴都是春天的味道;爸爸从地窖里拿出去年腌的腊肉,切成薄片,和着蒜苗炒,腊肉香混着蒜苗香,能把隔壁的孩子都馋得跑过来。
最热闹的是清明前后的“春社”,村里人凑钱买一头猪,在村口的打谷场上祭土地公,杀猪、炖肉、蒸馍,男女老少都来了,孩子们捧着热腾腾的馍,追着打闹;大人们围坐在一起,喝着自家酿的米酒,聊着今年的收成,王大爷喝多了,红着脸唱山歌:“山里的春天来得早,桃花开满山腰妹娇娇……”唱着唱着,大家都跟着哼起来,歌声飘过山梁,惊得林子里的鸟儿都扑棱着翅膀飞起来。
夜深了,月光洒在山村的小路上,像铺了一层霜,可你蹲在院子里仔细听——虫鸣、蛙声、远处溪水的“哗哗”声,还有屋里的鼾声、梦话,都混在一起,像一首温柔的摇篮曲,山村的春天,就是这样,草木蔓发,人烟阜盛,连空气里都飘着暖融融的情意。

原来,春情从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,它是泥土里的种子,是枝头的花苞,是灶台上的饭菜,是邻里间的笑骂,它藏在山村的每一个角落,藏在每一个人的心里,像一盏灯,把日子照得亮堂堂的,暖洋洋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