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的老黑是修鞋匠,总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,坐在吱呀作响的马扎上,手上的茧子比皮革还硬,他话不多,修鞋时专注得像在雕琢什么,针线穿过鞋帮的沙沙声,是巷口最熟悉的背景音,几十年里,他为街坊补过无数双鞋,也听过许多家长里短,巷口的梧桐绿了又黄,他的摊位却一直没挪,像一棵扎根的老树,默默守着这份烟火气,也守着人与人之间最朴实的温暖。
夏日的午后,总被老槐树的浓荫切成一片片晃动的光斑,巷口的老邮局墙根下,老黑狗阿黑趴在那里,像一截浸了墨的木头,只有耳朵偶尔动一下,驱赶着绕着飞的苍蝇,村里的孩子都知道,阿黑是巷子的“老住户”,比巷口那棵老槐树还年长些,谁家小孩摔了哭,它会凑过来用湿乎乎的舌头舔眼泪;谁家来了陌生人,它也只是站起来,甩甩尾巴,低低地“呜”一声,从不大声吠叫。
阿黑通体乌黑,连鼻尖都是黑的,只有胸前有一撮月牙形的白毛,像不小心沾了团雪,它的腿不算长,却极粗壮,走起路来地皮都跟着轻轻颤,最让人印象深刻的,是它趴着时,总会有那么一截“东西”从身下拖出来,又大又长,黑得发亮,在阳光下泛着油光,村里的后生们路过,总会偷偷看一眼,然后憋着笑快步走开,女人们看见了便啐一口:“没出息,看狗看呆啦!”
阿黑似乎并不在意这些,它有自己的作息:早上跟着邮递员老张跑一段路,老张去送信,它就在巷口等;中午趴在邮局门口的石墩子上晒太阳,肚皮一起一伏,呼吸匀长;傍晚跟着放学的孩子们回家,在谁家门口讨块骨头或半碗剩饭,然后就地一卧,开始它的“巡逻”。
有次邻家的母狗“花花”发情,在巷口转悠了好几天,阿黑平时对花花爱答不理,那天却破天荒地站了起来,那根“东西”完全暴露出来,又大又长,带着点不容置喙的气势,它走到花花面前,轻轻用头蹭蹭花花的脖子,花花甩甩尾巴,乖乖地跟着它往巷子深处去了,第二天一早,有人看见阿黑趴在老槐树下,眼神里带着点满足的慵懒,那根“东西”也缩了回去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村里的老人说,狗这东西,活得简单,饿了就吃,困了就睡,看上对眼的,就凑成一对,阿黑的那根“东西”,在它们的世界里,大概就是雄性的标志,是延续生命的本能,没什么好避讳的,孩子们渐渐长大,再看见阿黑时,也不会再偷笑了,只是偶尔会指着它对同伴说:“你看,阿黑又‘威风’啦。”
后来巷口的老槐树被台风刮倒了,邮局也搬走了,阿黑却还守在那里,它的毛色不如以前亮了,走路也有些蹒跚,但那根“东西”依然在它趴着时,又大又长地拖着,像一段沉甸甸的岁月,它成了巷子的活招牌,谁家丢了东西,会说“问问阿黑”;谁家做了好吃的,也会给阿黑留一份。
阿黑活了十几年,在一个秋天的清晨,趴在老邮局旧址的石墩子上,再也没起来,村里人把它埋在老槐树原来的地方,堆了个小小的土包,从此,巷口少了一截“浸了墨的木头”,少了一个又大又长的“秘密”,但那些关于阿黑的记忆——它舔眼泪的舌头,它低低的“呜”声,它在阳光下拖着的又大又长的影子,却像老槐树的根,牢牢扎在每个人的心里。

原来有些东西,又大又长,不是因为特别,而是因为陪伴得太久,久到成了生活本身的一部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