撞痕渐深,他的每一次跌撞,都重过从前,旧伤未愈,新痕又添,像被无形的手反复揉捏的泥偶,在命运的砧板上留下深浅不一的印记,或许是在追逐某个遥不可及的光,或许只是被生活的洪流裹挟向前,每一次踉跄都让膝盖更贴近尘埃,每一次挣扎都让掌心的血痕更清晰,可他未曾停下,哪怕骨头在呻吟,哪怕影子在摇晃,只是跌撞着,把疼痛酿成沉默的酒,一饮再饮,直到撞痕成为刻进骨头的年轮,提醒着来路的崎岖与不肯低头的倔强。
一
阿木额头上那道月牙形的疤,在夏天会变成浅褐色,像枚褪了色的邮票,贴在右眉骨下方,有人问起,他总笑着摸摸:“小时候骑车摔的,不值一提。”只有他自己知道,这道疤只是开始——后来他身上还有更多看不见的“撞痕”,一次比一次深,一次比一次重,重到几乎要把他整个人都撞碎。
二第一次撞,是撞进爷爷的怀里,带着奶香味的轻。
那时他六岁,刚学会骑自行车,车把还像条不听话的蛇,总往左偏,爷爷蹲在老槐树下,手扶着车尾,他蹬着蹬着,突然觉得身后轻了——爷爷松了手,他一慌,车头猛地一歪,直直朝槐树撞去,眼看要撞上,爷爷却像早有预料,张开双臂接住了他,他撞进爷爷怀里,软乎乎的,像撞进一团棉花,连车把硌到的疼都忘了,只闻到爷爷身上晒过的太阳味,和淡淡的烟草香。
“没事吧?”爷爷拍着他的背,掌心暖烘烘的。 他瘪着嘴,要哭不哭:“爷爷,你为什么松手?” 爷爷笑着揉他脑袋:“松手才能学会骑啊,下次爷爷就在前面接着你。” 那天他膝盖擦破了点皮,爷爷用碘伏给他擦,疼得他龇牙咧嘴,爷爷却说:“这点疼算什么?以后路还长着呢,撞磕躲不开,但爬起来就能走。”他似懂非懂,看着爷爷脸上的皱纹,觉得“撞”也没什么可怕,反正爷爷会接住他。
三第二次撞,是撞在老槐树的树干上,带着少年气的倔。
爷爷走的那年,他十二岁,老槐树还在,只是树下再没人扶他学车,他放学回来,总爱推着车在树下转圈,一圈又一圈,像在追着什么,那天他赌气,非要骑快点,绕着树转圈时,车尾扫到低垂的树枝,车身一歪,他连人带车撞在了树干上。
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膝盖磕在硬邦邦的树皮上,瞬间青了一块,他坐在地上,没哭,只是盯着树干上的裂纹发呆——爷爷还在的时候,树干是光滑的,现在裂了道小缝,像爷爷走时,他心里裂开的缝,他扶起车,又骑上去,绕着树转,这次更快,风刮在脸上生疼,他又撞了一次,这次胳膊肘破了皮,血渗出来,染红了袖子。
晚上奶奶给他上药,看着那些青紫和破口,叹了口气:“你这是跟树较什么劲?” 他低头不说话,心里却想:爷爷说过,撞了就要爬起来,可这次爬起来,怎么还是觉得空?他不知道,这次撞的不是树,是爷爷不在的失落,是少年第一次尝到的“失去”的重量。
四第三次撞,是撞进现实的墙,带着成年人的疼。
二十二岁,阿木大学毕业,留在城里打工,他租的房子在老城区,巷子窄得只能过一辆自行车,那天他加班到深夜,骑着共享单车往回赶,车灯在黑暗里晃,像他慌乱的心,突然巷口冲出一辆电动车,他猛刹车,却还是撞了上去。
“哐当”一声,他摔在地上,车筐里的文件散了一地,电动车车主是个中年男人,骂骂咧咧:“会不会骑车?长没长眼?”他爬起来,捡起文件,手抖得厉害——那是他熬了三个通宵做的方案,明天就要交,他没说话,只是看着地上被车轮碾过的纸片,像看着自己碎掉的前程。

那天他膝盖撞破了,流了血,胳膊也擦伤了,他坐在路边,看着天上的月亮,忽然想起爷爷说的“撞磕躲不开”,可这次,没人扶他起来,没人给他擦药,只有冷风灌进领口,让他觉得浑身发冷,他第一次发现,成年人的“撞”,不是摔在怀里,也不是撞在树上,是撞在生活的硬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