哑巴通房的十一时辰,是从寅时铜盆里的冷水开始的,她扫阶时不敢惊动檐角宿鸟,捧茶时指尖微颤怕溅出热雾,辰时听主人与客笑谈,她垂手立在屏风后,唇齿间藏着未说出的“晴”字——昨夜她见院中梅开三朵,午时晒棉被,她将阳光裹进布纹,像把温暖偷偷叠进主人梦里,酉时独坐门槛,看暮色浸透青石,哑喉里哼着不成调的童谣,那是她早已忘却的乡音,亥时守灯,油尽前她用指腹在灰上画了个“家”,随即被风抹去,一昼夜,她的时辰里没有言语,只有风穿过窗棂时,替她说了些无声的话。
寅时末(凌晨4点),寒霜还凝在窗棂上,春桃就醒了。
她是府里的哑巴通房,睡在正房耳房的一张窄板床上,垫的是旧棉絮,盖的是主子们赏的、打了三块补丁的薄被,耳房没有门,只用半幅蓝布帘挡着,风一吹,布帘子呼啦作响,像谁在咳嗽,春桃不用看天色也知道,该起来了——她得赶在老夫人起床前,把正房的铜盆灌满温水,把炭盆添足,再把昨夜换下的脏衣裳泡在木盆里。
她不会说话,打小就是,八岁那年发高烧,家里请不起郎中,烧坏了嗓子,后来爹把她卖到李府,换了两斗米,李府的老太太见她手脚麻利又不吵闹,就拨给大少爷做通房,通房比丫鬟低一等,比奴才高半分,说到底,就是少爷随时能用的物件,太太眼里的钉子。
春桃起身时,膝盖咯咯响——昨夜跪着给少爷洗脚,冻了一宿,她摸索着穿上粗布袄子,袖口磨出了毛边,腰间系着条褪色的青布裙,裙角沾着前日洗衣服溅的水渍,她没点灯,怕浪费灯油,也怕惊动里屋的太太,借着窗纸透进的微光,她踮着脚走到正房门口,铜盆在架子上碰得轻响,她赶紧屏住呼吸,像做贼似的。
辰时(7点):少爷的吩咐
大少爷李文轩起床时,春桃已经把温水端到梳妆台上了,他坐在镜前,春桃跪在地上,捧着铜盆,等他洗完脸,再递上热毛巾,李文轩从不正眼看她,只在用指甲掐她胳膊时,她会疼得缩一下,他就满意地笑。
“今儿个要去趟城西,”他慢条斯理地擦着脖子,“你跟着,拎包。”
春桃点头,用手比划:要不要带午饭?
他瞥她一眼,不耐烦地摆摆手:“府里厨房会给,别多事。”
春桃退到门边,垂着头,她知道,他带她出门,不是为了伺候,是为了在朋友面前显摆——你看,我连个哑巴通房都带着,排场足。
巳时(9点):街上的目光
李文轩坐着马车,春桃蹲在车辕上,手紧紧抓着车框,街上有卖包子的,有卖糖画的,孩子们追着跑,笑声像碎银一样洒在地上,可没人看春桃,只看她腰间的粗布裙,和那双洗得发白的布鞋,有个卖花的小姑娘看她蹲着,递过来一支白菊,她刚要伸手,李文轩在车里喊:“滚远点,别脏了我的车!”
小姑娘吓得跑了,白菊掉在地上,被马车轮子碾过,春桃盯着那朵被踩烂的花,手指抠进了车辕的木头里。
午时(11点):厨房的冷饭
到了城西的李家茶楼,李文轩和朋友在雅间喝茶吃点心,春桃就蹲在走廊的角落里,下人给她端来一碗冷掉的素面,上面漂着几点油花,她捧着碗,小口小口地吃,怕噎着,也怕吃快了,一会儿少爷叫她时,来不及回应。
有个小丫鬟路过,看她吃得慢,扔给她半个包子:“喏,我们主子剩下的,别嫌弃。”
春桃愣了一下,接过包子,对她弯了弯腰,小丫官认出她是哑巴通房,同情地叹了口气:“我们这儿也苦,但比你们强至少——能说话,能哭。”
春桃咬了一口包子,是豆沙馅的,甜得发腻,她想起小时候,娘也会给她做豆沙包,刚出锅的,烫得她直哈气,娘就笑着给她吹凉。
未时(13点):雨中的狼狈
从茶楼出来时,突然下起了雨,李文轩和朋友撑着油纸伞,春桃没伞,只能跟在后面跑,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,顺着脸颊往下流,分不清是雨还是泪,她的布鞋吸了水,沉得像两块石头,每走一步都咯吱响。
李文轩回头看她,皱眉:“磨蹭什么?快点!”
他没看到,春桃的脚被石头磕破了,血混着雨水,流在泥里,她不敢喊疼,只能咬着牙,一步一步往前挪。
申时(15点):少爷的怒火
回到府里,李文轩发现新买的扇子丢了,他一把揪住春桃的头发:“是不是你偷的?!”
春桃摇头,比划:我没有,我一直跟着您。
“放屁!”他扬手给了她一巴掌,打得她耳朵嗡嗡响,“不是你是谁?府里就你最下贱!”

春桃跌坐在地上,嘴角流血,她看着他的皮