英语课上,老师没戴口罩走进教室,让我整节课都坐立不安,看着老师近距离说话、板书,总觉得空气中漂浮着看不见的颗粒,心里七上八下,想集中注意力听讲,却总忍不住盯着老师的嘴唇,生怕呼吸间沾上什么,四十分钟的课被无限拉长,手表的秒针像生了锈,每走一步都格外费力,终于等到下课铃响,长舒一口气,感觉这节课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捏住,闷得人喘不过气。
那天的英语课,阳光从窗玻璃斜切进来,在教室地面划出一道明晃晃的界限,把桌椅分成两半——一半亮得晃眼,一半暗得发沉,我坐在靠窗的第三排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橡皮屑,眼睛总往门口瞟,往常这个时候,Miss Li总会抱着教案夹,推门时口罩带子会在她耳后轻轻一跳,像两只灰扑扑的麻雀,可那天不一样,门被推开时,我愣住了。
Miss Li没戴口罩。
她穿着件浅蓝色的衬衫,领口的两颗扣子解着,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颈,头发是扎好的马尾,发尾在肩头晃荡,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,可今天,那双眼睛好像没笑,她抱着教案走进来,脚步声比平时轻,却像小锤子一样敲在我心上,我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脖子,手心慢慢渗出汗来——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,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了,又说不清具体是什么,只觉得喉咙发紧,呼吸都不顺畅了。
往常的英语课,Miss Li的口罩是个模糊的屏障,她的声音透过布料传出来,带着点闷闷的温柔,发音不准的单词会被口罩挡掉一点棱角,我们听的时候总少了几分压力,可今天不一样,她的嘴唇清晰地开合,发“th”音时舌尖轻轻探出,发“r”音时嘴唇微微嘟起,每一个音节都像小石子,精准地砸进我的耳朵里,我盯着她的嘴唇,像在看一部没有字幕的默片,拼命分辨着那些熟悉的单词,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。
“Lily,你来读一下这段。”Miss Li的声音突然响起,像根针扎破了教室的安静,我猛地抬头,对上她的眼睛,那双眼睛比平时亮,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,清晰地映出我涨红的脸,我慌忙站起来,手心汗津津的,教案纸的边角被我捏得起了皱,我张开嘴,声音却像被掐住了脖子,又小又抖:“Th...The weather is fine today...”
“‘weather’的‘th’舌位再往前一点,舌尖要轻触上齿背。”Miss Li没批评我,只是轻轻说了一句,目光却没移开,我感觉脸颊烫得厉害,耳朵里嗡嗡作响,后面的句子几乎是囫囵吞枣地读完了,坐下时,我偷偷瞄了一眼同桌,她的头埋得低低的,手指在桌肚里绞着衣角——看来,不止我一个人被“捏”住了。
那节课讲的是现在完成时,Miss Li在黑板上写公式:“have/has + 过去分词”,粉笔末簌簌往下落,她转过身时,阳光恰好照在她脸上,我能看清她眼角的细纹,和睫毛上沾着的一点点粉笔灰,她讲课的声音依旧温柔,可没有了口罩的缓冲,那声音像长了小钩子,勾得我不得不集中全部注意力,我竖着耳朵听,生怕漏掉一个词,却又因为过度紧张,连简单的“I have finished my homework”都听成了“I have finish my homework”——我的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裹着,转不动了。
时间好像被拉成了半透明的丝线,黏黏地扯着往前挪,我偷偷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,分针才走了不到一格,手心里的汗把橡皮都浸湿了,黏糊糊地粘在指尖,我试着把目光移开,看向窗外的树,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,可Miss Li的声音像影子一样追过来,钻进我的耳朵里,我又把目光移回黑板,盯着“现在完成时”那几个字,它们好像在跳舞,跳得我眼晕。
下课铃终于响了,像一声解脱的叹息,Miss Li合上教案,说了句“今天的课就到这里”,然后抱着教案往外走,走到门口时,她回头看了我们一眼,嘴角似乎轻轻弯了一下,可那笑容还没完全展开,门就关上了,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,感觉像是从水里刚出来,肺里都是闷的。
后来我问过同桌,那节课她是不是也觉得“捏得慌”,她点点头,说:“总觉得老师在看自己,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。”再后来,Miss Li又戴上了口罩,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,可我偶尔还是会想起那节课——想起她没戴口罩时的样子,想起自己攥得发白的手指,想起那种被什么东西轻轻攥着、又挣不开的感觉。

原来有时候,让人紧张的不是严厉的批评,也不是复杂的知识点,而是老师突然摘下口罩后,那双清亮又专注的眼睛,像一面镜子,照得你不敢躲藏,只能把所有的紧张和局促,都捏在手心,捏成一节课漫长的时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