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丝斜织江面,一叶小舟上,老人独坐船头,竹篙偶尔轻点水波,搅碎雨幕,也搅起岁月的涟漪,蓑衣上的水珠滚落,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进衣领,他却浑然不觉,只望着远处被雨雾吞没的岸,眼神像浸了水的老船木,沉静又温厚,风雨是他半生的注脚,船头是他与天地对话的方寸之地,弄雨,亦是弄人生——湿漉漉的过往,都在这方寸间酿成了咸涩的甜。
江南的雨,总来得细碎缠绵,尤其是梅雨季,雨丝像被揉碎的棉絮,软软地贴在河面上,把整条乌篷船都裹进了湿润的烟云里,陈老爹坐在船头,竹篙轻轻点在水面,船便慢悠悠地晃着,船头犁开的水纹,一圈圈荡进雨幕里,像谁在宣纸上洇开的淡墨。
这船是陈老爹的“老伙计”,三十年了,他在这条河上摆渡,从青丝到白发,船头的木板被磨得发亮,连竹篙的竹节都包着他手心的温热,老伴走的那年,也是这样的梅雨天,她坐在船舱里绣手帕,突然指着船外说:“老陈,你看这雨,像不像撒在河里的糯米粉?”他抬头看去,雨丝密密斜织,落在水面上真浮着一层白蒙蒙的水汽,果真像刚磨好的糯米粉,那天,老伴绣了半天的手帕,上面歪歪扭扭绣着“雨安”,他说“安”字写得不好,她却笑着把头靠在他肩上:“雨天安好,便是晴天。”
后来,老伴走了,陈老爹依旧天天撑船,别人劝他:“下雨天又没人坐船,歇歇吧。”他却摇头:“雨天的河,有不一样的东西。”他说的“不一样的东西”,是指雨打在船篷上的“沙沙”声,是水面上被雨点砸出的细密水花,是岸边柳树喝饱了雨后垂得更低的枝条——这些都是老伴以前爱看的。
今天雨下得格外大,雨点砸在船篷上,像有人在小鼓上敲,陈老爹正把船缆系在老樟树下,忽然听见河对岸传来小孩的哭声,他抬头望去,一个穿红袄的小姑娘站在码头石阶上,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淌,手里的纸伞被风吹翻了,像个漏了的蘑菇,小姑娘的脚边,还掉着个布包,大概是她娘给她装的点心,此刻正被雨水泡得软乎乎的。
陈老爹没多想,撑着船就划了过去,船到跟前,他把竹篙往岸上一插,弯腰伸手:“丫头,上来!”小姑娘愣了愣,看到他花白的头发和温和的眼神,才怯生生地把手递过来,他一把将小姑娘拽上船,又从舱里摸出块干布,擦了擦她脸上的雨水:“哭啥?淋点雨不碍事,你娘小时候比你还淘气,雨里跑得比兔子还快。”
小姑娘破涕为笑,说她叫阿囡,是来找在镇上做工的娘,结果迷了路,陈老爹从舱里拿出个竹筒,拔了塞子往里头倒雨水:“你看,这雨水是干净的,我们小时候都喝这个。”阿囡好奇地凑过去,看见竹筒里的雨水清亮亮的,映着天上的灰云和船头的陈老爹,像一面小镜子,陈老爹用手指蘸了点雨水,弹在阿囡额头上:“凉快吧?这叫‘船头弹雨,烦恼全无’,是我娘教我的。”
船到镇码头时,雨小了些,阿囨的娘正焦急地站在码头边,看见阿囨,一把抱住就哭,陈老爹把竹筒递过去:“给孩子喝点雨水,解暑。”阿囨娘愣愣地接过竹筒,看见陈老爹湿透的衣衫和沾着泥的草鞋,眼圈红了:“大爷,您……”
陈老爹摆摆手,撑着船就要走,阿囨突然跑过来,把手里那个被雨水泡软的布包塞给他:“爷爷,这里面有娘给我做的桂花糕,没坏,你尝尝!”陈老爹低头看去,布包里透出淡淡的甜香,像极了老伴当年蒸的桂花糕。
他接过布包,放进舱里,撑着船慢慢往回走,雨停了,云层里漏下几缕阳光,照在河面上,碎金似的晃,陈老爹坐在船头,从布包里拿出一块桂花糕,咬了一口,甜丝丝的,带着雨水的清润,他抬头望向岸边,那棵老槐树被雨水洗得发绿,枝头上的水珠滴答落下,掉在船板上,像谁在轻轻哼着歌。
原来,老人“弄雨”,不是和雨较劲,是和雨说话,他把雨接进竹筒,把雨弹在孩子额头,把雨裹进桂花糕里——这哪里是雨啊,这是他藏在岁月里的温柔,是他对老伴的念想,是对这人间烟火最深的眷恋。

船继续往前晃,船头的水纹里,映着陈老爹的笑脸,也映着一片被雨水洗得格外干净的晴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