舅妈的老伙计是住在巷口的老李,两人相识于三十年前单位食堂的饭桌上,后来舅妈下岗,老李默默帮她找了份菜场摊位的工作,每天收摊后,俩人总爱搬个小板凳坐在巷口,聊聊家常,说说邻里趣事,老李总说:“你就像我亲妹妹。”去年冬天舅妈生病,老李天天熬了粥送过来,夜里还帮忙守夜,如今他们虽都年过花甲,却依旧每天雷打不动地碰面,一起晒太阳、看报纸,这份跨越半个世纪的情谊,比亲兄妹还亲,温暖了整个巷子的岁月。
舅妈的电脑摆在客厅靠窗的旧书桌上,灰色的外壳边角磨得有些发白,屏幕边框还留着几道细划痕——那是表哥小时候抢着玩,指甲不小心刮的,这台电脑比我还大,算算年纪,怕是快有十五岁了,舅妈总叫它“老伙计”,说话时语气里带着点心疼,又透着股亲昵。
我对这台电脑最早的记忆,还在上小学,那时舅妈家刚买了电脑,还是那种厚重的“CRT显示器”,开机时“嗡”一声响,屏幕亮起来,像台老式收音机突然有了画面,舅妈戴着老花镜,凑在屏幕前,手指悬在键盘上半天,也不敢按,我趴在旁边看她学打字,她总把“W”和“S”搞混,打自己的名字“王桂兰”,愣是敲成了“王挂南”,急得直拍大腿:“这机器咋不听使唤呢?”后来还是表哥手把手教她,她才慢慢学会用拼音打字,再后来又学了五笔,打字时手指翻飞,噼里啪啦响,像在弹琴。
这台电脑是舅妈的“生活管家”,每天早上,她先泡杯茶,坐在电脑前,点开“新闻联播”客户端,把音量调得刚好能听见,一边听新闻,一边用鼠标慢慢划屏幕,看各地的天气,要是天气预报说要下雨,她立马给在菜园里种菜的舅舅打电话:“老头子,快把刚收的黄瓜搬进来,要下大雨了!”她的浏览器收藏夹里,全是实用网站:“家常菜谱”“穴位按摩图”“老年广场舞教学”,有次我去看她,她正对着屏幕学做红烧肉,嘴里念叨:“哎哟,这糖炒色得小火慢熬,可别糊了。”后来她做的红烧肉,糖色亮晶晶,肥而不腻,我连吃两碗饭,她笑得眼睛眯成缝:“这老伙计教出来的菜,就是香!”
最让舅妈离不开这台电脑的,是远在广东工作的表哥,表哥刚去那会儿,每周只能打一次电话,舅妈拿着电话听筒,握得手心都出汗,总说“听不清”,后来有了视频,舅妈像发现了新大陆,每天晚上七点,她准坐在电脑前,提前把摄像头擦得锃亮,摆好水果,就等着屏幕上跳出表哥的脸,视频接通时,她先把手伸过去,在镜头前晃晃:“老头子呢?我孙子呢?”看到表哥抱着小侄子冲她笑,她眼眶就红了,嘴里念叨:“又长高了,头发咋这么黑?”小侄子才两岁,总抢着点鼠标,舅妈也不恼,由着他点,点开儿歌视频,祖孙俩跟着屏幕里的动画摇头晃脑,电脑里飘出“小兔子乖乖”的童谣,混着舅妈的笑声,把整个客厅都填得暖暖的。
去年冬天,电脑突然罢工了,开机后屏幕黑乎乎的,只有风扇在“嗡嗡”响,舅妈急得直转圈,给表哥打了三个电话,又跑到我家找我爸,我爸是修电脑的,跟着她回去拆开机箱,发现是老了,积灰太多,内存条松了,舅妈站在旁边,双手合十,嘴里念叨:“老伙计你可别吓我,我还等着给你孙子视频呢!”等电脑修好,屏幕重新亮起,舅妈摸着显示器,像摸着老朋友的背,长长舒了口气:“我就知道,你身子骨硬朗着呢!”
现在这台电脑依旧“服役”在舅妈家,手机能做的事越来越多,但舅妈还是习惯用电脑——屏幕大,字清楚,点鼠标比划手机屏幕稳当,有时候我教她用短视频软件,她摆摆手:“不用不用,我这老伙计陪了我这么多年,用着顺手。”阳光透过窗户照在电脑上,屏幕上还留着她不小心滴上的茶渍,像颗小小的星星,我知道,这台电脑对舅妈来说,从来不是冰冷的机器,它是连接家人的线,是学新玩的伴,是老了也不跟时代脱节的底气,就像她总说的:“老伙计啊,你比我这老婆子还能扛呢。”

窗外的玉兰树又开了,舅妈坐在电脑前,和屏幕里的孙子笑成一团,老伙计的键盘上,字母键的漆已经磨得看不清,但敲击声依旧清脆,像在说:“我还在呢,一直都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