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夏天,“97亲亲wang”的名字像薄荷糖般清凉,含在嘴里是微涩的甜,像藏在少年心事里的试探,课桌上刻下的模糊记号,操场边被风吹起的衣角,还有那封写了又删的信——信纸折了又拆,字迹在汗水里晕开,始终没勇气写上那句“我想你”,如今薄荷糖化在掌心,那封信还躺在抽屉,成了时光里不敢拆封的夏天,带着未说出口的悸动,永远停在了那年蝉鸣里。
书桌抽屉最深处,压着一个铁皮饼干盒,边角已经锈得发白,拉开时,一股旧时光的味道扑面而来——里面躺着半包化了一半的薄荷糖,糖纸泛着黄,还有一封折成方形的信,信封上用铅笔写着“97亲亲wang 收”。
“97”是1997年,那年我14岁,刚上初二。“亲亲wang”不是谁的外号,是我们班男生王宇的绰号,他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服,笑起来左边嘴角有个浅浅的酒窝,课间喜欢趴在走廊栏杆上吹口哨,吹的是《心太软》的前奏,而“亲亲”这两个字,是我们一群女生偷偷给他加的,因为他总爱帮大家捡掉在地上的橡皮,或是运动会时给跑完步的同学递水,说话轻声细语的,像只温顺的小兔子。
第一次注意到王宇,是开学第一天班主任排座位,他坐在我斜前方,后颈上有颗小小的黑痣,头发软乎乎地搭在额前,数学老师提问“什么是同类项”,他站起来,声音比蚊子还小,却答得特别准,下课后,我偷偷翻他的练习册,发现他的字像印刷体,连标点符号都排得整整齐齐。
真正的交集,是在1997年的夏天,那年的夏天特别热,教室里的吊扇嘎吱嘎吱转,也吹不散黏腻的热气,有天下午,我上课走神,盯着窗外发呆,突然觉得脸颊一凉——是王宇站在我桌边,手里捏着一张纸巾,轻声说:“你鼻血流下来了。”我慌忙捂住鼻子,纸巾上已经洇开一小片红,他却没躲,只是看着我,眼里有点担心,又有点不好意思。
从那以后,我们开始说话,他会把妈妈烤的饼干分我一半,说是“甜的能忘记数学题的烦恼”;我会把借来的《还珠格格》小说章节偷偷抄给他,因为他家没电视,追不上剧情,我们常在放学后的操场角落聊天,他说他将来想当画家,画遍全世界的风景;我说我想当老师,因为“老师知道好多故事”,那天他掏出一个铁皮盒子,里面装满了彩色的糖纸,说是攒着以后包礼物给我。
“亲亲wang”这个绰号,就是在那时候传开的,女生们起哄时,他会脸红,却从不生气,只是低头笑,有次我问他为什么叫“亲亲”,他挠挠头,说:“我妈说我小时候爱亲她的脸颊,像个小黏人精。”后来我知道,他爸妈在外地打工,他跟着奶奶住,奶奶总说“亲亲”是想家时的念想。
1997年的秋天,我转学了,临走前一天,我把写好的信塞进他课桌,信里说:“以后我们写信吧,你画画,我写字,就像把故事装进瓶子里,漂洋过海来看你。”他没说话,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,放在我手心,糖纸上的薄荷图案绿得发亮,像那年夏天的操场。
可我们终究没写成信,我换了城市,换了号码,他寄来的信,我退了回去,后来听同学说,他考上了美院,再后来,就没了消息。
前几天,我在旧书市场闲逛,看到一本泛黄的《读者》,封面上印着1997年的日期,突然想起王宇,想起他手里的薄荷糖,想起那封未寄出的信,我掏出手机,在搜索引擎里输入“王宇 画家 1997”,跳出来的信息寥寥无几,只有一条零碎的新闻,说某青年画展上有一幅叫《薄荷糖的夏天》的画,画里是模糊的操场和飘着糖纸的天空。
我站在原地,眼泪突然掉了下来,原来有些人的出现,就像那颗薄荷糖,甜了一整个夏天,却在岁月里慢慢融化,只留下淡淡的、挥之不去的味道。

书桌上的铁皮饼干盒还开着,那半包薄荷糖在阳光下闪着微光,我知道,“97亲亲wang”从来不是一个人的名字,而是1997年那个夏天,所有没说出口的想念,和再也回不去的,少年时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