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太太家的客厅里,那座落地钟总在六点准时敲响,钟声沉闷如锤,不仅砸在阿芳刚拖得光亮的地板上,更重重砸在她绷紧的神经上,日复一日的准时,像无形的刻度,丈量着时光,也压得她喘不过气,这声音成了客厅里不变的背景音,提醒着某种规律,却也让她在重复的节奏里,愈发感到无形的重负。
阿芳是三个月前来的,二十岁,头发扎成松散的马尾,额前总碎着几缕不安分的头发,她是从乡下来的,手指关节粗大,握拖把时总带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,林太太第一次见她时,她正蹲在厨房门口削土豆,刀工粗糙,土豆皮厚得像城墙,林太太没说话,只是指了指她脚边的水桶:“地拖了,水溅出来了。”
阿芳抬起头,眼睛亮得像浸了水的黑葡萄:“林太太,这桶是漏的。”她把桶翻过来,底部的裂缝像条蜈蚣,“我昨天跟您说了,您说没关系,先凑合用。”
林太太的指尖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敲,声音很轻,却让阿芳突然想起小学时老师用戒尺敲桌子的声音。“阿芳,”她开口,声音温和平淡,“在我家,干活要仔细,说话要分寸,桶漏了,不该等我说,你该自己想办法修,或者提醒我买新的。”
那天晚上,阿芳蹲在阳台,用胶带缠水桶,胶带缠得歪歪扭扭,像她心里乱糟糟的念头,她想起村里的王婶,给镇上大户人家当保姆,被主家骂得狗血淋头,也不敢吭声,她攥紧了拳头,指甲嵌进掌心,心想:我偏要让他们知道,我不是好欺负的。
二
林太太家的规矩,比阿芳村里的田埂还密。
早上六点,必须把早饭摆上桌,粥要熬得绵密,鸡蛋要煮得溏心,林太太只吃蛋白,蛋黄要单独挑出来放进阿芳的碗里——她说“别浪费”,中午要提前两小时把菜买回来,鱼要活的,虾要鲜的,林太太会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阿芳刮鱼鳞,刮得慢一点,她就用指甲敲打案板:“鳞没刮干净,腥味重。”
阿芳不是没反抗过,她故意把粥熬得稀稀的,鸡蛋煮得老硬;买菜时故意挑了条死鱼,鳞片刮得手心发红,林太太什么都没说,只是那天晚上,把阿芳叫到客厅,把一张银行卡推到她面前。
“这是你这个月的工资,”林太太说,“扣了三百,因为粥熬得不好,鸡蛋煮老了,鱼不新鲜。”
阿芳的脸一下子烧起来,像被人甩了耳光。“林太太,您这是欺负人!”她声音发颤,“我在村里干活,也没人这么苛待我!”
林太太靠在沙发上,指尖摩挲着茶杯的边缘,杯里的茉莉花茶浮浮沉沉。“阿芳,”她轻声说,“你来城里,是想挣钱的,对吧?你想给你弟攒学费,想让你妈在村里抬得起头,我可以给你比别人高的工资,但你要守我的规矩,规矩不是用来束缚你的,是用来让你在我家站得稳的。”
她顿了顿,抬头看着阿芳,眼睛里没有责备,只有一种疲惫的平静:“我以前也有个保姆,叫张姨,她跟我妈一样,把我拉扯大,后来她病了,我送她去医院,医生说,是积劳成疾,她总说‘没事,小毛病’,可我知道,她是怕花钱,怕给我添麻烦。”
阿芳突然想起,林太太的客厅里,挂着一张照片,照片里是个穿碎花衬衫的女人,笑得眼睛弯弯的,怀里抱着个小女孩,那是林太太和她妈。
三
那天晚上,阿芳没睡,她坐在阳台上,看着楼下的路灯,把那张银行卡攥得发烫,她想起村里的土坯房,想起弟弟的书包,想起妈妈佝偻着背在田里干活的样子,她想起林太太说“站得稳”三个字时,眼里的光,像暗夜里的一盏灯。
第二天早上,阿芳五点就起来了,她把粥熬得黏稠,鸡蛋煮得溏心,鱼刮得鳞片闪闪发光,林太太来吃早饭时,愣了一下,然后拿起勺子,轻轻搅了搅粥,抬头对阿芳笑了笑:“今天粥熬得好。”
阿芳的脸又红了,这次不是因为羞愧,是因为一种说不出的暖意,她低头喝粥,发现蛋黄不见了,林太太把蛋黄夹到了自己碗里,说:“我喜欢吃蛋黄。”
从那天起,阿芳开始慢慢懂了林太太的规矩,她把林太太的衣服熨得平平整整,把地板拖得能照出人影,把林太太的药瓶摆在床头,上面贴着纸条:“林太太,降压药,饭后吃。”
林太太对她也越来越好,她会给阿芳买新衣服,说“你年轻,该穿得鲜亮点”;会给阿芳的妈妈寄钱,说“阿姨,天冷了,买件厚棉袄”;会在阿芳想家时,给她煮一碗面,卧两个荷包蛋,说:“就像你妈给你做的。”

四
转机发生在冬天,林太太突然病了,高烧不退,躺在床上起不来,阿芳急得团团转,她想起林太太以前照顾她的样子,学着给她量体温,用温水擦额头,熬小米粥,里面加了姜丝和红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