锈迹斑斑的锁链缠住鸟爪,它垂落的羽翼曾掠过山川,如今只能栖于冰冷铁栏,凝望天空划过的自由弧线,偶尔振翅,锁链便发出刺耳声响,像命运的嘲讽,它不再鸣叫,只将目光投向远方——那里有风,有云,有它再也无法抵达的春天,锁链束缚了身体,却困不住灵魂深处对蓝天的执念,每一道伤痕都是对自由的无声告白。
尤娜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被“折磨”,是在十二岁那个蝉鸣聒噪的夏天,那时她刚在全市绘画比赛中拿了金奖,奖状被母亲用镜框装起来,挂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,可母亲的笑容却像被雨水泡过的纸,皱巴巴的,没有温度。“画画能当饭吃吗?”母亲一边擦着镜框,一边头也不抬地说,“明天开始,你去李老师那儿学钢琴,这才是正经事。”
她抱着画板站在门口,画板上还沾着未干的颜料,蓝色和黄色混在一起,像一团揉皱的云,她看着镜框里自己的照片,扎着马尾辫,眼睛亮得像星星,可那星星,好像正在慢慢熄灭。
从那天起,尤娜的生活被切割成两半,白天,她在钢琴教室里反复练习《致爱丽丝》,指尖在黑白键上跳跃,却弹不出一个完整的乐句,李老师总皱着眉说她“没灵气”,母亲便罚她多练两小时,直到手指红肿得像小胡萝卜,晚上,她躲在房间里,偷偷翻出画笔,在素描本上画窗外的月亮,画楼下流浪猫蜷缩在花坛里的影子,画母亲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——可只要门锁一响,她立刻会把画本塞进床底,像藏着一个见不得人的秘密。
“折磨”不是突然降临的,像温水煮青蛙,一点点渗透进她的骨头里,十七岁那年,她考上美院,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时,母亲当着亲戚的面把通知书撕了,碎片像雪片一样落在地上。“学那些乱七八糟的,以后怎么嫁人?”母亲的声音尖利得像玻璃碴子,“隔壁王阿姨的儿子刚从国外回来,家里有房有车,你见见。”
那天晚上,尤娜第一次反抗了,她跪在地上捡碎片,指尖被纸边割破,血珠混着眼泪滴在地上。“我想画画,”她声音发抖,“那是我的梦想。”母亲冷笑一声,蹲下来捏住她的下巴,力道大得像要捏碎她的骨头:“梦想?尤娜,你清醒点,你只是个普通人,你的梦想不值钱,值钱的是找个好人家,安稳过日子。”
她被关在房间里三天,除了送饭,没人理她,第三天夜里,她用偷偷藏起来的削笔刀,在手腕上划了一道浅浅的口子,血渗出来,像一朵小小的红梅,她盯着那朵花,突然觉得解脱,可母亲冲进来看到时,却尖叫着骂她“疯子”“不懂事”,然后带她去看心理医生,医生说她“有轻度抑郁”,母亲嗤之以鼻:“就是太闲了,找事。”
后来,她真的“听话”了,她去学了会计,每天对着数字和报表,眼睛发干发涩,她相亲,见了十几个男人,有的夸她“文静”,有的嫌她“不够活泼”,有的直接问“你会做饭吗”,她点头,微笑,像个提线木偶,按照母亲的要求,把自己打磨成“完美儿媳”的模样。
二十七岁那年,她结婚了,丈夫是个程序员,性格温和,对她很好,可他不知道,她房间里永远锁着一个抽屉,里面塞满了画本,每一页都画满了压抑的线条——扭曲的人脸,破碎的翅膀,黑色的漩涡,她从不让他碰那个抽屉,就像她从不让他碰自己心里那片荒芜的沙漠。
婚后第三年,母亲生病了,需要人照顾,她辞掉工作,回到娘家,每天清晨,她给母亲熬粥,擦身,陪她说话;下午,她坐在客厅里,听着母亲和邻居打电话,炫耀她“多懂事”“多孝顺”,晚上,她收拾完家务,会坐在书桌前,对着一张白纸发呆,她想画画,可拿起笔时,手指却抖得厉害,好像已经忘了该怎么下笔。
有一天,母亲睡着了,她偷偷翻出床底的画本,翻开最新的一页,上面是她半年前画的,一朵被铁链锁住的玫瑰,花瓣快要枯萎了,可茎上还留着最后一丝绿意,她盯着那朵玫瑰,眼泪突然掉下来,砸在纸上,晕开了一团墨。
她想起十二岁那年,母亲撕掉她的画,说“画画不能当饭吃”;想起十七岁那年,母亲撕掉她的录取通知书,说“梦想不值钱”;想起二十七岁那年,她把自己关在抽屉里,说“我听话了”,原来,她一直被锁链困着,锁链是母亲的期待,是社会的规训,是自己的妥协,她以为自己在飞翔,其实只是在锁链上跳舞,每一步,都是折磨。
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落在她脸上,却暖不了她的心,她拿起笔,在那朵被锁链锁住的玫瑰旁边,画了一只鸟,鸟的翅膀被铁链缠着,可眼睛却望着窗外,望着那片她从未见过的天空。
她突然笑了,眼泪却流得更凶,原来,折磨她的从来不是锁链,而是她心里那团不肯熄灭的火——那团名为“梦想”的火,烧得她遍体鳞伤,却也让她知道,她尤娜,从来不是一只锁链上的鸟。
只是,她什么时候才能挣脱锁链,飞向天空呢?

她不知道,但她知道,她会一直画下去,画到锁链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