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夏天蝉鸣聒噪,阳光把窗台晒得发烫,表妹从南方来,穿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裙,配了双薄如蝉翼的黑丝袜,她蹲在院子里摘葡萄,脚踝在树影里若隐若现,指尖沾着青涩的汁水,我递冰镇西瓜时撞见她抬头的笑,睫毛在眼下投小片阴影,空气里突然有了西瓜的甜和陌生的悸动,后来她离开时,那双黑丝袜被收进行李箱,像整个夏天被悄悄折叠,只留蝉鸣在记忆里嗡嗡作响。
蝉鸣把夏天拉得格外长,老家的院子里的老槐树遮出一片浓荫,竹椅上躺着的我,总能听见院门外“哒、哒、哒”的脚步声——是表妹来了,她总穿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裙,配一双及膝的黑丝袜,脚踝处露出一截白皙的皮肤,像刚剥壳的荔枝,带着股清爽的甜。
表妹是舅舅家的女儿,比我小五岁,却总一副小大人的模样,那年她十五岁,刚上高中,第一次从镇上来城里“见世面”,临行前,她非要穿上妈妈送的黑丝袜,对着镜子转了好几圈,红着脸问我:“姐,这样会不会太成熟?”我笑着戳她额头:“你个小屁孩,懂什么成熟。”她却固执地穿着,连睡觉都不肯脱,说“这是城里姑娘的标配”。
她在我家住了三天,黑丝袜成了她的“战袍”,第一天带她逛商场,她盯着橱窗里的高跟鞋挪不动步,拉着我的手说:“姐,等我以后赚钱了,要买好多好多双丝袜,红的、蓝的、带蕾丝的!”我笑她“物质”,她却挺直了腰板:“这叫对生活的仪式感!”第二天帮她补习功课,她趴在桌子上,脚尖不自觉地勾着,黑丝袜在灯光下泛着微光,像撒了一把碎星星,我忽然发现,这双丝袜里裹着的,不只是她细细的腿,还有一双对世界充满好奇的眼睛。
第三天是周末,我妈带我们去摘桃子,果园里泥泞不堪,我劝她把丝袜脱了,她却摆摆手:“好不容易穿一次,脏了就不好看了。”结果刚下过雨的田埂打滑,她“哎哟”一声摔了个屁股墩,黑丝袜膝盖处勾出了一道长长的口子,泥水顺着丝袜的纹路渗进去,像画了一幅抽象画,她坐在地上,先是愣了愣,扑哧”一声笑了,指着丝袜说:“你看,这像不像一幅毕加索的画?”我伸手去拉她,她的手心全是汗,却热乎乎的,带着一股少年人的倔强。
那天晚上,她坐在灯下一针一线地缝丝袜,针脚歪歪扭扭的,却透着一股认真,舅舅打来电话,问她过得怎么样,她举着手机,特意把缝好的丝袜伸到镜头前:“爸,你看,这是我今天‘创作’的艺术品!”电话那头传来舅舅的笑声,我忽然觉得,这双破了的黑丝袜,好像比新的更珍贵——它裹着一个少女不怕狼狈、不怕出糗的勇气,和对生活最直白的热爱。
后来表妹上了大学,学了设计,每次打电话都会提起她的“丝袜灵感”,她说她把那双勾破的丝袜做成了设计稿,拿了一个校级奖项;说她现在会收集各种材质的丝袜,把它们变成裙摆、变成袖套,变成画布上的纹理,去年她寄来一件自己设计的丝袜围巾,灰黑色的,带着细密的纹路,摸上去像她当年那双倔强的黑丝袜,柔软却有力量。
前几天刷到她的朋友圈,她站在设计展的舞台上,穿着一身自己设计的黑色礼服,裙摆处用透明丝袜拼接出星空的图案,配文是:“那年夏天的黑丝袜教会我,普通的东西,只要用心对待,也能闪闪发光。”我忽然想起那个穿着破丝袜在果园里大笑的女孩,原来她早就把生活的狼狈,缝成了自己的勋章。

黑丝袜会旧,夏天会过去,但那个穿着黑丝袜、眼里有光的表妹,永远留在了我的记忆里,她让我明白,所谓成长,不是变成多成熟的大人,而是永远保持对生活的热忱,像那年夏天的黑丝袜,就算勾破了,也能缝出新的花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