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未散,露水沾湿了草鞋,俺背着行囊,踏着湿润的土路前行,雾气漫过脚踝,像轻纱裹着身形,远山隐在雾中,只剩模糊轮廓,鸟鸣偶尔划破寂静。“去也”二字在心头默念,脚步却愈发沉稳,前路漫漫,晨雾是归途的序曲,也是未知的帷幕,身影渐淡,融进这片朦胧的晨光里,向着远方,去了。
天刚蒙蒙亮,老槐树的枝杵还浸在薄雾里,像被揉碎的棉絮,老李头蹲在自家杂货铺的门槛上,手里摩挲着那把用了二十年的铜锁,锁面上“平安”两个字早被岁月磨得发亮,他抬头望了望巷口,石板路上还泛着潮气,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过,惊得墙角的狗尾草颤了颤。
“爹,真走啊?”二儿子从屋里探出头,手里攥着车钥匙,声音里带着点犹豫。
老李头没回头,只“嗯”了一声,把铜锁往腰间一别,那锁是他爹传下来的,当年走镖,锁的是镖箱,如今锁的是这间开了半辈子的杂货铺,他起身拍了拍裤脚上的灰,木门“吱呀”一声关上,门框上的红纸对联还崭新,上联“生意兴隆”,下联“财源广进”,是他年前刚贴的。
巷子不长,青石板被踩得发亮,两边是斑驳的白墙,老李头走得慢,每一步都像踩在记忆里,东头王婶的早点摊刚支起来,油条在油锅里滋滋响,他想起小时候,王婶总给他多塞一根油条,说是“吃了长个子”;西头老张头的修鞋摊空着,老张头去年走了,他儿子接了生意,可那把老锤子,还是老张头惯用的那把,靠在墙角,落了层灰。
走到巷口,雾散了些,阳光透过云层,漏下几缕金光,老李头停下脚,回头望了望那扇紧闭的木门,青瓦屋顶上,几缕炊烟正袅袅升起,像是在跟他告别,他吸了吸鼻子,空气里还飘着杂货铺特有的味道——旧书的墨香、食盐的咸涩,还有一点点煤油的烟火气。
“俺去也。”他低声说,声音像风掠过树叶,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可这三个字,却像一块石头,砸进了巷子的寂静里,他想起二十年前,也是这样的清晨,他揣着一张去省城的火车票,背着铺盖卷站在巷口,爹也是这么说的:“俺去也。”那时他年轻,觉得“去也”是去闯荡,去见更大的世界;如今老了,才明白“去也”是放下,是把半辈子的牵挂,留在这条巷子里。
他转过身,迈开步子,石板路延伸向远方,尽头是一条土路,通向村外的车站,路上有几个早起的乡亲,扛着锄头,挑着菜筐,看见他,都笑着打招呼:“李头,早啊!”
“早,早。”老李头也笑,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,像一朵盛开的菊花,他从兜里掏出几颗糖,是给巷口孩子们带的,昨天小虎子还跟他说:“李爷爷,等我长大了,也给你买糖吃。”
土路两旁的麦苗绿油油的,露珠在叶尖上滚来滚去,像撒了一地的珍珠,老李头走得慢,却很稳,腰间的铜锁随着他的脚步轻轻晃动,发出“咔嗒咔嗒”的声响,像是在给这段路伴奏。
太阳升起来了,雾彻底散了,老李头停下脚,回头望了望,村子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,像一幅画上的墨点,他深吸一口气,空气里都是麦苗的清香,还有泥土的味道。
“俺去也。”他又说了一遍,这次声音大了些,带着点释然。
他知道,这一走,可能就再也不会回来了,杂货铺的门锁会生锈,巷口的狗尾草会长高,王婶的早点摊会换人,可那些记忆,那些“去也”里的故事,会永远留在这里,像这石板路上的脚印,深一脚,浅一脚,却再也抹不掉了。

他继续往前走,背影在阳光下拉得很长,像一条拉满的弓弦,朝着远方的车站,也朝着新的“去也”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