草海无垠,风过处草浪翻涌如绿绸,她的孤影在天地间微渺如尘,枣红马垂首啃食草叶,鬃毛被风拂得轻扬,她指尖掠过马背的温热,指尖沾染青草气息,马蹄踏过湿地,留下浅浅的凹痕,又很快被草浪抚平,她望向远处天际线,云层低垂,似有未言的心事沉入草海深处,没有喧嚣,只有风声与马儿偶尔的喷鼻声,孤独在此刻被马背的温度熨帖成宁静。
草叶上的露珠还没干透,阿云已经站在马厩前了。
枣红马“火焰”正低头啃着半截干草,听见脚步声,耳朵倏地竖起来,黑豆似的眼睛斜睨着她,鼻孔轻轻翕动——像在辨认,又像在防备。
这是阿云和“火焰”相守的第三个年头。
三年前,“火焰”是被牧民们从狼群里救下来的小马,当时前腿中了铁夹,骨头错位,脾气也跟野草似的,谁碰咬谁,兽医摇着头说:“这马要么驯服,要么只能当肉马。”阿云那时刚从城里回来,接手爷爷留下的牧场,看着蜷在角落里、眼神像团烧着炭的枣红马,突然就想起小时候跟着爷爷牧羊时,总有一匹老马跟在羊群旁,温顺得像块移动的石头。
“我试试。”她摸了摸“火焰”缠着绷带的前腿,指尖触到它细微的颤抖。
驯马的过程比阿云想象的难。
“火焰”不吃她递的草料,见她靠近就甩尾巴,甚至试图用没受伤的后腿踢她,阿云不急,每天清晨去马厩,不碰它,就蹲在门口梳自己的头发——她留着及腰的长发,风一吹,发梢会扫过“火焰”的围栏,有天她梳头时,梳齿缠了根枯草,正要扯,却见“火焰”慢慢凑过来,鼻尖碰了碰她的手背,又轻轻叼走了那根枯草。
阿云笑了,她知道,这匹马心里那团火,开始慢慢软下来了。
后来她学会了“读”马的语言。
“火焰”低头时,是放松;耳朵向后贴,是警惕;尾巴轻轻甩,是烦躁,她不再急着骑它,而是牵着它去河边饮水,看它把整个脑袋浸进水里,甩出水珠时像孩子似的开心;带它去山坡吃草,自己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织毛衣,阳光透过“火焰”的耳朵,在毛茸茸的鬃毛上镀了层金边。
有天阿云在山坡上哭,因为母亲在电话里骂她:“放着城里好好的工作不要,回来跟一群牲较什么劲?”她蹲在地上,把脸埋在膝盖里,肩膀一抽一抽的,突然,一个温热的鼻子碰了碰她的后颈,她抬起头,看见“火焰”站在她面前,低下头,用鬃毛蹭她的脸颊,那天的风带着青草味,混着马身上淡淡的汗味,成了阿云记忆里最安心的味道。
去年夏天,草原上发了大水。
夜里,雨像瓢泼似的倒下来,马厩的屋顶被风掀了半边,羊圈里的羊咩咩叫着,冲进了暴雨里,阿云披了件雨衣,冲进雨里,一边喊“火焰”,一边去追羊群,她刚抓住一只小羊,脚下突然一滑,摔进泥里,被浑浊的雨水冲到了低洼处,冰冷的雨水呛进她的喉咙,她挣扎着想站起来,却发现自己的脚被什么东西缠住了——是断掉的围栏铁丝,深深勒进了肉里。

黑暗中,她听见一声熟悉的嘶鸣,像把刀子划破雨幕。
“火焰”竟然挣脱了马厩的绳索,趟着齐膝深的洪水冲过来,它低下头,用牙齿咬断缠住她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