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七点半，城市还浸在薄雾里，老百货商场二楼的服装区已经亮起了暖黄色的灯，林淑芬站在熟悉的玻璃柜台后，用绒布仔细擦着玻璃上的指纹——这是她做了三十年的习惯,仿佛这玻璃能映出她半辈子的时光。
林淑芬是这家商场的老售货员，从二十岁到五十岁，她的青春和这条柜台绑在了一起，柜台不大，两米见方，玻璃下码着五颜六色的毛衣、衬衫，像一幅不断变幻的调色盘，她记得刚来时，头发是乌黑的辫子，手指白皙，总被顾客问“小姑娘，这件衣服有码吗？”；后来辫子盘成了发髻，指尖有了薄茧，顾客改口喊“林姐，帮我拿件灰色的，要软和的”；如今头发已染上浅霜，却还是能被老顾客一眼认出：“哎，这不是林阿姨嘛，我结婚时就是您给我挑的婚纱呢！”
她的工作简单又重复：给顾客拿衣服、叠衣服、收钱、道别，但在这重复里，藏着她的“独门秘籍”，她记性好，商场里老顾客的喜好像一本活账本：王阿姨爱穿宽松的棉麻衫，每年换季必来买三件；李奶奶腿脚不便，总让她挑最软和的羊毛裤，叠好放在柜台最显眼的地方；还有那对刚毕业的小情侣，男生第一次给女生买衣服，紧张得手心冒汗，她笑着递过一件浅蓝色连衣裙：“你女朋友穿这个肯定好看，像春天的天空。”后来那女生每年生日都会带着男朋友来,每次都点名要林阿姨挑。
不是所有顾客都好说话，她遇到过挑剔的年轻人，试了十件衣服都说“不好看”，她也不急，还是笑着说：“慢慢挑，不着急，总有一件适合你。”也遇到过砍价的大妈，把价格砍到成本以下，她耐心解释“阿姨，这料子是真丝的，不能再便宜了”，最后大妈拗不过她，临走时嘟囔一句“林阿姨你太实在了”，她听了只是笑，心里却暖暖的——顾客的“实在”,是对她人品的认可。
最难忘的是冬天的一个傍晚，商场快关门时，一个小姑娘跑进来，眼圈红红的：“阿姨，我明天要去面试，想买件白衬衫，但钱不够……”林淑芬看了看她单薄的外套，转身从自己包里掏出两百块钱：“阿姨借你，面试要穿得精神点，衬衫先拿着，有钱了再还，不急。”小姑娘愣住了，接过衬衫时，手一直在抖，后来小姑娘真的还了钱，还送来一盒手工饼干，说“阿姨，我面试成功了，谢谢您！”那一刻，林淑芬觉得,这比拿销售提成还让人开心。
这些年，商场翻新过三次，柜台从木质的换成了玻璃的，收银机从算盘换成了电脑，连顾客的喜好也从“耐穿”变成了“时尚”，但林淑芬没变，她还是每天早到半小时擦柜台，还是记得老顾客的喜好，还是会对每个顾客笑着说“慢走，下次再来”，有人问她“阿姨，做了这么多年不累吗？”她摇摇头：“累啥？你看这柜台，就像个老朋友，每天跟它说说话，跟顾客说说话，日子过得快。”
前几天，商场来了个小女孩，牵着妈妈的手，指着柜台说：“妈妈，我要找林阿姨，我出生时就是林阿姨给我的小袜子呢！”林淑芬听了，抬头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——头发花白，眼角有了皱纹，但笑起来还是像年轻时一样，像揉进阳光的棉布,暖烘烘的。
是啊，柜台会旧，时光会老，但那些藏在柜台里的微笑、惦记和温暖，会一直都在，就像林淑芬常说的：“卖衣服卖的不只是布料，是日子，是人情，是一辈子的念想。”
玻璃柜台在灯光下闪着光，映出她鬓边的白发，也映出她眼里的光——那是三十年的时光，刻在柜台前,也刻在每一个和她相遇的人心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