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皱眉看着熟悉的居民楼,这里住着三十多年的孤寡老人李阿婆,腿脚不便,平日几乎不出门,这份加急订单的备注像暗号,他干快递三年从未见过,但配送费比平时高五倍,他叹了口气,虽觉异常,仍推着车往楼里走去,老人与订单的异常让他心头疑云渐起。
路灯坏了第三天,这条老街的夜色浓得化不开,陈默把电动车停在巷口,车筐里保温箱还冒着若有似无的冷气,像他此刻的心情——又累又空,他刚送完最后一单,手机屏幕弹出一条新订单,地址是巷子最深处的那栋老筒子楼,备注里加着粗体:“立刻送达,敲门三短两长,别按铃。”
巷子里的风带着霉味,墙皮剥落得厉害,露出里面暗红的砖,李阿婆住三楼,楼梯吱呀作响,像随时会散架,陈默按照备注敲门:笃笃笃——笃笃笃笃,门没开,反而从里面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,他刚想再敲,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条缝,露出李阿婆半张脸,她头发花白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眼睛却亮得吓人,直勾勾盯着他手里的快递箱。
“是……是你?”她的声音像砂纸磨过,“快递员,小陈?”
陈默愣了愣,这才想起半年前确实给阿婆送过一次药,那时她还穿着干净的花布衫,能拄着拐杖到楼口晒太阳。“是我,阿婆,您点的快递,麻烦签收一下。”
阿婆没接箱子,反而侧过身让他进:“进来吧,外头冷。”
屋里的灯泡瓦数很低,昏黄的光晕里,飘着一股中药味,陈默看到桌上摆着个相框,里面是个穿军装的年轻人,眉眼弯弯,笑得比阳光还亮。“这是我儿子,”阿婆忽然开口,手抚过相框,“走的时候才十八,信里说,等打完仗就回来娶媳妇。”
她顿了顿,指着那个快递箱:“帮我送个东西,送到城东的烈士陵园,墓碑号是17,就说……说我当年没敢说的话。”
陈默的心猛地一沉,他打开箱子,里面没有东西,只有一沓厚厚的信,信封泛黄,边角磨得起了毛,收件人都是同一个地址:“中国人民解放军某部战士李卫国”。
“这是……”他喉咙发干。
“我写了三十年,”阿婆的眼泪终于落下来,“每年他的忌日,我都写一封,可从来不敢寄,怕他收到,又怕他回不来……”她忽然抓住陈默的手,力气大得惊人,“你帮我送过去,好不好?就当……就当他收到了。”
陈默看着那些信,信封上的字迹从娟秀到颤抖,从“卫国,我想你”到“卫国,我老了”,他忽然想起自己给父亲寄的信,父亲在工地打工,他每次都说“钱够用”,却从不说“我想你”。
“好。”他点头。
阿婆松了口气,从兜里摸出个手绢包着的布包,塞进他手里:“这是你上次送药,我攒的鸡蛋钱,你拿着,买瓶酒喝。”
陈默没推辞,他把信小心放进快递箱,转身下楼,走到巷口,他回头望了一眼,三楼的灯还亮着,阿婆的影子贴在窗户上,像一株风里的老竹。
城东的陵园在凌晨四点开门,陈默把信放在17号墓碑前,碑上的照片和相框里的一模一样,只是更年轻些,他蹲下身,摸了摸冰冷的石碑,轻声说:“阿婆的话,我带来了。”
风穿过松林,吹得他的衣角哗哗响,他忽然觉得,那些没说出口的话,那些被岁月藏起来的思念,终于有了去处。
天快亮的时候,陈默骑着电动车往回走,阳光把老街的墙皮照得发亮,他看到巷口那盏坏掉的路灯,旁边不知谁放了个小台灯,灯罩上贴着张纸条:“灯坏了,但光会来。”
他笑了笑,从兜里摸出那个布包,里面是几枚带着体温的硬币,他把硬币投进早餐店的玻璃罐,要了一碗豆浆两个包子,热气腾腾的食物下肚,他忽然觉得,这世界虽然有很多来不及,但总有些东西,会穿过漫长的夜,准时抵达。
比如那些没寄出的信,比如阿婆没说出口的“我爱你”,比如他明天,要给父亲打个电话。
手机屏幕亮起,新订单提示音响起,陈默看了一眼,地址是老街,备注还是那行字:“立刻送达,敲门三短两长,别按铃。”

他发动电动车,朝着巷口驶去,晨光里,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像一条通往光明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