姑姑的人生,像一株泼辣的月季,开在寻常巷陌,她不避讳对美的贪恋——春日挑件桃红布衫,夏夜穿条翠绿绸裙,连菜市场的辣椒都要挑最鲜亮的红,她爱笑,与街坊邻居说笑时眉眼弯弯,仿佛把日子都染上了暖色,那些旁人眼里的“不正经”,在她这里却是人间烟火的真味:不是刻意的风月,而是对生活赤诚的热爱,是寻常日子里,自己给自己种的一树春天。
小区里的老槐树刚抽新芽时,总能看见姑姑挎着个藤编篮子从树下走过,篮子里装的不是菜,是刚买的玫瑰——红的、粉的、鹅黄的,花瓣上还沾着露水,她举到鼻尖闻一闻,嘴角弯成月牙,眼角的皱纹里都盛着笑,有邻居打趣:“林姐,又给谁买花呀?”她扬扬下巴:“给我自己!好看的东西,可不就得天天对着?”这话说的理直气壮,像在说“春天就该开花”一样自然。
姑姑的“好色”,是刻在骨子里的,小时候我去她家玩,推开卧室门总能吓一跳——墙上挂着明黄色的床单,沙发上铺着墨绿的真丝毯,连茶杯都是粉紫色的描花瓷,她本人更是“移动的调色盘”:今天穿件枣红的外套,明天就换上孔雀蓝的衬衫,连丝巾都要系成蝴蝶结,在颈间扑棱棱的,像只开屏的鸟,我妈总说她“老来俏”,姑姑从不恼,反而叉着腰:“女人嘛,不管多大年纪,眼睛里得有光,身上得有彩,不然活着多没劲?”
她的“好色”从不藏着掖着,反倒带着股孩子气的坦荡,有次她带我去逛花市,看见一盆蝴蝶兰,挪不动脚,卖花的大叔逗她:“大姐,这花贵,您家那位舍得?”姑姑眼睛一亮:“舍得!我那口子当年追我,送的也是蝴蝶兰!”说着从钱包里掏钱,纸币里夹着张泛黄的照片:年轻的姑姑穿着碎花裙,怀里抱盆蝴蝶兰,旁边站个戴眼镜的青年,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,后来我才知道,姑父当年是大学美术老师,最懂色彩,姑姑的“好色”,大半是跟他学的,姑父走后,这“好色”就成了她对抗孤单的法子——把日子过成一幅画,每一笔都得鲜艳。
姑姑的“好色”,不仅爱衣裳、爱鲜花,更爱“好看”的人,但这“好看”从来不是皮相,而是鲜活的生命力,她小区里有位退休的园艺师傅,手上全是老茧,却能把月季修剪成球形,把葡萄藤搭成花架,姑姑每天雷打不动去他那儿“报到”,蹲在花丛里听他讲土壤酸碱、花期长短,末了还要感叹:“张师傅,您这双手,比任何染料都好看!”园艺师傅被她夸得脸通红,第二天偷偷给她送了盆自己嫁接的“彩虹月季”,花瓣红黄渐变,像把晚霞揉碎了洒在上面。
还有次她去老年大学学画画,回来说班里有个“老顽童”,七十岁了还能倒立,画出来的向日葵总带着股向上的劲儿。“我那天画朵牡丹,觉得自己老了,画不出精气神,林姐,牡丹再艳,也得有根扎在土里’,你说多有道理!”姑姑说着,眼睛亮亮的,像发现了新大陆,在她眼里,“好看”的人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,而是把日子过成诗的凡人——有烟火气,有生命力,连皱纹里都藏着故事。
去年冬天姑姑生病住院,我去看她,以为病房里会冷清,推开门却惊住了:窗台上摆着盆水仙,蒜头似的球茎已经冒出嫩绿的新芽;床头柜上摆着个果盘,红苹果、黄橙子、紫葡萄,码得像彩虹一样整齐;她身上穿着件枣红的珊瑚绒睡衣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脸上还涂了点口红,看见我,笑着说:“你看,我把自己收拾得利利索索的,病才能跑得快。”
出院那天,我去接她,她非让我去商场挑件外套,在试衣间外,她拿着件墨绿色的羊绒衫比划:“这颜色显白,像春天的叶子。”我打趣她:“姑姑,您都快成色彩收藏家了。”她把衣服往身上一裹,转了个圈,镜子里的人瞬间有了精神:“什么收藏家,我这是在给生活上色,人这一辈子,黑白色太单调,得多加点红、黄、蓝,才叫没白活。”
如今姑姑已经八十多了,依然每天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,早上会去公园散步,和老头老太太们跳广场舞,舞步里的欢快能把露水都震醒;下午就坐在阳台画画,画春天的花,夏天的云,秋天的大雁,画纸上永远五颜六色,像把整个世界都搬了进去。
我常常想,姑姑的“好色”,哪是什么“贪图享乐”,分明是对生活最虔诚的热爱,她爱美,所以不肯敷衍每一寸光阴;她爱“好看”的人,所以总能发现藏在烟火里的温暖;她爱鲜艳的色彩,所以把日子过成了一幅流动的画,每一笔都带着温度,每一笔都写着“热爱”。

原来真正的“好色”,不是肤浅的追逐,而是对生命最热烈的拥抱——像春天的花,不管有没有人看,都要开得热烈;像夏天的阳光,不管有没有人赞,都要照得明亮,姑姑的“好色”,活成了人间烟火里最动人的春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