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埂上的“儿子草”,是泥土里冒出来的小儿子,它不似名花娇贵,就那么倚着妈妈的田埂,在阳光和风里轻轻摇着嫩绿的腰杆,妈妈田埂从不嫌弃它的瘦小,用温润的泥土裹着根须,让每一片叶子都沾着土腥气的安心,它看着妈妈脚边的野花,听着远处老牛的哞叫,守着这一方小小的田垄,活成了田埂最亲昵的伴儿——不用多言,就知道自己是妈妈心尖上,那株会走路的小草。
田埂上的草总爱抢麦苗的风头,可妈妈总能一眼认出那株“儿子草”,它不比狗尾草毛茸茸,也不如蒲公英会飞,就那么蔫蔫地长在垄沟边,叶片圆乎乎的,茎秆一节一节,像乡下孩子细胳膊细腿的胳膊肘,妈妈说,这草啊,是她的“小儿子”,从她嫁到这个村,就跟她做伴了。
我小时候最爱跟妈妈去田里,春日里,她弯着腰锄草,锄到那株圆叶草时,锄头总会轻轻偏一偏,蹲下身用手指拨开周围的土:“你看这小东西,根扎得深着呢,拔都拔不动。”我凑过去看,果然,它的根须像老爷爷的胡须,紧紧缠着泥土,叶片上还沾着清晨的露珠,亮晶晶的,妈妈摘了片叶子放在我手心:“这草皮实,晒不死,踩不死,再小的雨也能长起来,就像你,小时候病歪歪的,还不是这么一天天蹭蹭长?”
后来我上小学,有次在田埂上摔了一跤,膝盖磕出血,坐在地上哇哇哭,妈妈跑过来,不慌不忙从路边拔了株儿子草,揉出绿色的汁液,涂在我伤口上,那汁液凉凉的,混着泥土的腥甜,居然没那么疼了,妈妈一边帮我擦眼泪,一边说:“你看这儿子草,断了还能长,你这点小伤,过几天就好了。”那天回家,妈妈把儿子草插在窗台上的瓦罐里,说:“让它陪着你,像妈妈陪着你一样。”
儿子草是不挑地方的,田埂边、院子角、甚至墙缝里,只要有点土,就能扎下根,开花的时候,它不开大红大紫,就开米粒大的小白花,藏在叶片下,不仔细看还以为是露珠,妈妈说:“这花啊,像你小时候,不爱说话,心里有数。”可我知道,妈妈喜欢它——她锄地时总绕着它走,割麦时也怕镰刀碰着它,有次隔壁婶子说“这草碍事,拔了吧”,妈妈立刻把草护在身后:“这是我儿子,不能拔。”
我上初中那年,去了镇上读书,每周回家一次,妈妈总会提前在窗台上摆好一罐儿子草,说:“你看它又长高了,跟你一样,一天一个样。”有次我考试没考好,垂头丧气地回家,妈妈没问成绩,只是拉着我去看田埂上的儿子草,那段时间天旱,别的草都蔫了,它却还绿着,叶片有些发黄,但根须紧紧抓着土,在风里轻轻晃,妈妈说:“这草啊,旱不死、涝不死,再难的环境,也能长,人这辈子,哪有一帆风顺的?就像它,根扎深了,就不怕风雨。”
后来我考上了大学,离开了村子,临走那天,妈妈往我行李箱里塞了小半袋儿子草的种子,说:“想家了,就种种这草,它皮实,好养活,就像妈妈,一直在你根上呢。”我在城市里租了间小屋,把种子撒在阳台的花盆里,没想到,春天一来,花盆里冒出一簇簇绿油油的儿子草,叶片还是圆乎乎的,茎秆还是一节一节,和妈妈田埂上的一模一样,我给它浇水时,总想起妈妈蹲在田埂上的样子,手指轻轻拂过叶片,嘴里念叨着:“我的小儿子,长高了。”
去年秋天,我带妈妈去田埂上散步,风吹过,儿子草沙沙响,像在跟妈妈说话,妈妈弯下腰,摸了摸草叶,笑着说:“你看,这么多年了,它还在这儿陪着我,我的大儿子在外面出息了,这个小儿子,还在田埂上等着我呢。”我站在旁边,看着妈妈花白的头发和儿子草的绿,突然明白,妈妈说的“小儿子”,从来不是一株草,而是她藏在岁月里的牵挂——是小时候我摔跤时的眼泪,是长大离家的背影,是无论走多远,都扎根在她心里的那个“儿子”。

原来,妈妈的爱,从来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,就像田埂上的儿子草,不起眼,不张扬,却把根深深扎进泥土里,扎进我的生命里,它平凡,却坚韧;它沉默,却长满了妈妈说不出口的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