槐树下,刘敏的半生在烟火中铺展,丈夫早逝后,这棵老槐成了她沉默的伴,见证她晨起扫落叶、暮归收衣裳的日常,针线筐里,旧布衫被她缝补出岁月的温度;灶台上,粥香混着槐花香,飘过院墙,暖了邻里的心,她总说“日子得往前过”,眼角的皱纹里藏着风雨,却也盛着暖光——是孩子绕膝的笑,是路人递来的热茶,是槐叶婆娑间,从未熄灭的生活热望。
村口那棵老槐树又开花了,淡紫色的花串像一串串风铃,挂在枝头,随风轻轻摇晃,刘敏搬了把小竹椅坐在树下,手里择着刚摘的豆角,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下来,在她花白的头发上跳来跳去,她抬头看了看天,蓝得像一块刚洗过的布,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,像她年轻时和丈夫一起放过的羊。
槐树下的喜与悲
刘敏的半辈子,是和这棵槐树绑在一起的,二十岁那年,她嫁给村里的木匠阿强,婚礼就在槐树下办的,红绸子挂满枝桠,鞭炮声震得树叶都在抖,她穿着红嫁衣,低着头,能听见自己砰砰的心跳,比阿强敲木头的声音还响,阿强手巧,给她梳了个最时兴的鬏髻,簪子上镶着颗小玻璃珠,在阳光下闪得她眼睛发酸。
婚后的日子像槐花一样甜,阿强早出晚归做家具,她在家里纺线、做饭,院子里种满了蔬菜,鸡鸭在墙根下刨食,傍晚阿强回来,身上带着木屑的清香,她端出热腾腾的饭菜,两个人坐在槐树下,听他讲今天做了什么柜子、见了什么趣事,槐花落下来,掉进她的粥碗,她笑着挑出来,阿强却抢过去吃了,说:“甜,比蜜还甜。”
可好日子太短,像槐花一样,开一季就落了,阿强上山伐木,被一棵倒松树砸中,抬回来时已经没了气息,刘敏抱着他的尸体,哭得背过气去,醒来时天都黑了,院子里只有风吹槐树叶的沙沙声,村里人劝她:“刘敏,你还年轻,再找个吧。”她摇摇头,摸着阿强留下的那把刨子,刃口还亮得晃眼:“不找了,有他在,就够了。”
那年她才二十六岁,肚子里怀着五个月的娃。
一个人的日子,也要热气腾腾
生下儿子小树后,刘敏的日子更难了,她一个女人家,既要种地,又要带孩子,还要照顾瘫痪的婆婆,天不亮就起来,先给婆婆熬粥,然后背着小树下地,锄头举得比她还高,肩膀磨得全是血泡,晚上回来,小树哭闹,她一边哄孩子,一边纺线,纺车声吱呀吱呀,像在替她叹气。
村里人没少帮衬,东头的王婶给她送过一篮鸡蛋,西头的李大爷帮她犁过地,就连平时爱说闲话的张婶,也在暴雨天帮她收过晾晒的谷子,刘敏记在心里,谁家有活儿,她都抢着去,帮王婶看孩子,帮李大爷挑水,帮张婶缝补衣服,她总说:“我一个人过,没啥,大家帮衬着,就都过去了。”
小树渐渐长大,像他爹一样,手巧又懂事,十岁那年,他用攒了半年的零花钱,给刘敏买了一根红头绳,刘敏把红头绳扎在麻花辫上,对着镜子哭了,又笑了,小树说:“娘,我长大了,能养你了。”刘敏摸着他的头,眼泪掉在他手背上:“好,我的小树长大了。”
小树考上大学那年,全村人都来道贺,刘敏在槐树下摆了三桌酒席,给每家每户都送了自家种的花生和豆子,她穿着小树给她买的新衣服,站在槐树下,笑得像个孩子,风吹过,槐花落了她一身,她拍拍身上的花瓣,说:“阿强,你看,咱小树出息了。”
槐树下的暖光
如今小树在城里成了家,接刘敏去城里住,她住不惯,说城里太吵,空气不好,非要回村里,小拗不过她,只好每个月回来看她,刘敏在院子里种满了花,月季、牡丹、芍药,还有几株向日葵,总是朝着太阳的方向,她说:“花得晒太阳,人也得晒太阳,心里才亮堂。”
村里的孩子都喜欢找她玩,她给她们讲故事,教她们剪纸,还给她们缝布娃娃,有一次,一个小女孩问她:“刘奶奶,你一个人不害怕吗?”刘敏摸摸她的头,指着那棵老槐树说:“有槐树陪着呢,还有你们这些小家伙,还有小树,我害怕啥?”
前几天,村里来了个摄影师,听说刘敏的故事,要给她拍张照片,她坐在槐树下,手里择着豆角,阳光照在她脸上,皱纹里全是笑意,摄影师按快门的时候,一阵风吹过,槐花落下来,落在她的肩膀上,像给她戴了一顶花冠。
照片洗出来后,刘敏把它挂在堂屋的正中央,旁边是阿强的遗像,阿强看着她,她也看着阿强,两个人好像又坐在槐树下,一起听着风吹树叶的声音,一起说着那些说不完的话。
夕阳西下,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,很长,刘敏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,走进屋,给小树打电话:“儿啊,今天给你做了槐花饼,啥时候回来吃?”
电话那头,小树的声音暖暖的:“娘,明天就回,给你带城里的槐花饼。”
刘敏笑了,眼睛里闪着光,像槐花一样,亮晶晶的。

老槐树还在开花,花落了,还会再开,刘敏的日子还在继续,一个人的日子,也过得热气腾腾,像一盏灯,在村口,在岁月里,发着暖暖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