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米叶沙沙摇曳时,娘总在田里弯着腰,草帽下,碎发被汗水黏在额角,粗粝的手摩挲着玉米棒,剥开层层绿衣,露出金黄的颗粒,阳光透过叶隙,在她背上印下斑驳的光影,像极了她缝补过的旧衣裳,远处传来她唤我乳名的声音,混着泥土的腥甜和玉米的清香,在风里飘啊飘,她把岁月的苦都埋进土里,长出的却是沉甸甸的甜,那是娘用整个夏天,为我攒下的秋光。
夏末的风裹着玉米叶的清香漫过田埂时,娘总喜欢蹲在玉米地边,指尖划过那些饱满的穗子,像在摸自家孩子的脸,她背对着我,蓝布衫的后襟被风掀起一角,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旧汗衫,上面沾着几点泥土——那是她上午刚从玉米棵里直起身时蹭上的。
娘的“领地”是村东头那亩三分玉米地,从我记事起,那片地就没荒过,春天,她扛着锄头去翻地,锄板撞在冻土上,发出“哐哐”的闷响,像是在给土地挠痒;夏天,玉米蹿到一人高,她戴着草帽钻进去,叶子划得胳膊一道红一道青,她却只顾着薅草,说“草比苗还吃力,不能让它们抢了地”;秋天是娘最忙的时候,玉米棒子沉甸甸地垂着,她天不亮就下地,掰玉米的声音“咔嚓咔嚓”响,像在给土地唱丰收的歌。
我小时候最爱跟着娘去玉米地,她嫌我碍事,总把我往地埂上撂:“这儿凉快,别往里钻,玉米叶子扎人。”可我偏不听,猫着腰钻进玉米棵,只看见一片绿色的墙,头顶的天空被叶子割成细碎的蓝,娘就在那片“绿墙”里挪,一会儿在前,一会儿在后,像一只勤劳的蚂蚁,背上的草帽一晃一晃,成了我认路的标志,累了她就坐在地埂上,从布兜里摸出个半生不熟的玉米棒子,用袖子擦擦,递给我:“尝尝,今年的甜秆儿。”我啃着玉米,她看着我笑,眼角的皱纹像玉米叶的脉络,密密麻麻,却盛着暖光。
有一年夏天遭了雹子,玉米秆子被砸得东倒西歪,叶子烂得像破布,娘蹲在地里,手抚着倒伏的玉米棒子,肩膀一抽一抽的,我以为她会哭,却听见她哑着嗓子说:“不怕,根还在,还能长起来。”那天她没吃晚饭,打着手电筒在玉米地里蹲到半夜,把歪倒的秆子一根根扶起来,用草绳绑在木桩上,第二天我去看,那些被扶起的玉米虽然歪歪扭扭,但穗子居然慢慢直了起来,像一群倔强的孩子,重新挺起了腰杆,娘的手被草绳勒出了血印,她却笑着说:“你看,它们多有劲。”
后来我去了城里读书,每年秋天娘都会托人给我捎玉米,金黄的棒子用旧报纸包着,外面还缠着根草绳,是她从地里顺手薅的,电话里她总说:“城里的玉米贵,这是自家种的,甜。”我知道,那每一粒玉米,都是她在玉米地里弯了千百次腰,一颗颗种出来的,去年我回家,发现她背有点驼,蹲在玉米地里起身时,需要扶着玉米秆子才能站起来,我帮她掰玉米,她看着我的手笑:“你这手,还不如老茧子多呢。”风吹过玉米地,叶子沙沙响,像娘在耳边念叨:“慢点掰,别碰着穗子。”
前几天我梦见娘 again,还是那片玉米地,她蹲在玉米棵里,背对着我,蓝布衫被风吹得晃啊晃,我想喊她,却发不出声音,只能看着她的身影越来越远,融进一片绿色的雾里,醒来时天还没亮,我摸黑下床,打开冰箱,里面还放着娘去年寄来的玉米,粒粒饱满,像她当年递给我的那个甜秆儿,带着土地的清香,和永远不变的温柔。

娘的玉米地,从来不只是玉米地,那是她的战场,她的粮仓,她的整个世界,而她,永远是我心里,那片最茂盛、最温暖的玉米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