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yin老汉是蛰居山坳的光阴手艺人,他指尖的老茧磨过竹篾、木纹,将山间的晨露、农时的节气、村人的烟火,都编进竹篮、刻进木器里,工具是旧的,手艺是老的,却把一寸寸光阴捻得结实、透亮,山坳的日子在他手中慢下来,那些被时光冲淡的往事,便在他的器物里生了根,成了看得见、摸得着的光阴故事。

山坳里的晨雾总比别处浓,像一层半透明的纱,把土坯房、老槐树和蜿蜒的石板路轻轻裹住,雾气还没散尽时,yin老汉已经蹲在老屋前的石阶上,摸出他那副磨得发亮的铜边老花镜,开始摆弄桌上的银器,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下来,在他布满沟壑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也照着他手中那块刚捶打过的银片——泛着温润的青白色,在晨光里像一泓凝住的泉水。

yin老汉姓尹,但村里人从小喊他“yin老汉”,连带着他打的银器,也成了“yin老汉的银活”,今年他七十二岁,在山坳里打了五十年银器,他的手艺是跟村东头的老银匠学的,那会儿还没解放,老银匠是个瘸子,走村串户全靠一根拐杖,yin老汉给他打下手,递锤子、递钳子,偷着学,偷着练,把手指烫出好几个疤,才把这门手艺揣进了怀里。

“打银器,得先有‘银骨’。”yin老汉常对围在身边看热闹的孩子们说,他说的“银骨”,不是银子的成色,是手艺人的心性,银子软,稍不注意就捶扁了、走形了,得有耐心,一锤一锤慢慢来,他打银镯子,要先剪料,再退火——把银片放在炭火上烧到通红,再扔进冷水里“淬”,银片“滋啦”一声,冒起白烟,就变得更韧,接着是捶打,他左手持银片固定在铁砧上,右手握着小锤,手腕一抬一落,轻得像给婴儿拍背,重得像给老牛挠痒,锤声“叮叮当当”,在山坳里传得老远,像一首唱了五十年的老歌。

村里人都说,yin老汉打的银器“活”得好,他打的银锁,锁面上能刻出“长命百岁”的吉祥话,字迹比印刷的还清楚;他打的银耳环,是兔子形状,耳朵尖尖的,眼睛是两颗小红豆,戴在姑娘耳朵上,一走路就晃,像两只小兔子在跳,最绝的是他打的银铃铛,不是挂在脖子上的,是拴在小孩的襁褓上,声音清脆,像山泉流过石子,大人隔着三里地都能听见,说是“听着铃声,娃娃就不哭不闹,好养活”。

年轻时,yin老汉的手艺在十里八乡都有名,每年开春,就有外村的新媳妇骑驴来,要打一副银头面;秋收后,山外的货郎也来,背着一匹布,换他打的银烟袋,那时候他的老屋总是热热闹闹的,火炉里的炭火“噼啪”响,银器碰撞的声音像银铃,混着人们的说笑声,把土坯房都熏得暖烘烘的,yin老汉的媳妇那时还活着,是个扎着蓝头巾的妇人,总蹲在火炉边给他递茶,看他捶银片时,眼睛里亮晶晶的,像盛了一汪银水。

可后来,山里的人慢慢往外走,年轻人去城里打工,姑娘们嫁到镇上,村子里只剩下老人和孩子,来找yin老汉打银器的人越来越少,火炉里的炭火渐渐熄了,老屋也变得冷清,yin老汉没闲着,他把银活做了减法,不再打复杂的银头面,只做些简单的银镯子、银戒指,还有人给刚出生的娃娃打长命锁,他的手更抖了,眼睛也花了,可捶起银片来,还是那么稳。

前年,村里来了个戴眼镜的年轻人,说是搞民俗调查,要拍纪录片,年轻人蹲在yin老汉的老屋前,看他捶银片,拍他手上的老茧,问他:“尹大爷,现在没人学这个手艺了,您不觉得可惜吗?”yin老汉没抬头,手里的锤子没停,只是说:“可惜啥?银子是有灵性的,它认手艺人,只要还有人愿意戴,我这把老骨头就得接着捶。”

纪录片后来在镇上的电视台播了,有人看了片子,专门开车来山坳里找yin老汉,是个城里的姑娘,说要给奶奶过八十大寿,打一对银手镯,要刻上“福如东海”,yin老汉戴上老花镜,拿刻刀在银镯子上刻字,刀尖划过银面,发出“沙沙”的轻响,像春蚕在吃桑叶,刻完,他用布把银镯子擦得锃亮,递给姑娘说:“你奶奶戴上,肯定喜欢,这银子是活的,戴着戴着,就把日子的好都包进去了。”

yin老汉的老屋前还是常有人来,不是来打银器的,是来看他的,孩子们喜欢围着他,看他把银片捶成各种形状,听他讲年轻时的故事,老槐树还是那么老,石板路还是那么滑,只是yin老汉的头发更白了,背更驼了,可他手里的锤子,还是那么“叮叮当当”地响着,像山坳里的光阴,从不为谁停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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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人说,yin老汉是山坳里的“活古董”,可yin老汉自己知道,他不是古董,他是个手艺人,守着这门手艺,就像守着山坳里的那口老井,井水干了,再往下挖,总能挖出清泉来,毕竟,银器是有温度的,那温度里,藏着一个手匠人的半辈子,也藏着一个山坳里的旧时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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