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昏的光漫过藤椅的纹路,风掠过时,藤条发出细微的吱呀声,人陷在椅中,身体却不由自主地挪动,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,思绪在回忆与现实间来回拉扯,未说出口的话、未走完的路,都成了藤椅缝隙里卡住的碎屑,暮色渐浓,藤椅的摇晃愈发明显,仿佛在替他无声地叹息,直到夜色彻底吞没所有辗转,只剩下一种疲惫的平静。
夏末的蝉鸣被风揉碎了,从窗棂漏进来,落在老屋堂屋那把旧藤椅上,舅妈就坐在藤椅里,手里攥着半块没啃完的玉米棒子,眼睛盯着墙角的旧木柜——那柜子上,还摆着我小时候她给我缝的布老虎,眼睛早就被我抠得只剩两个黑窟窿,她翻来覆去地摩挲着玉米粒,像在数日子,又像在数那些藏在时光褶皱里的旧事。
我和舅妈的“翻来覆去”,是从我五岁那年开始的,那年爸妈去南方打工,把我丢在乡下老家,舅妈成了我“临时”的妈,她个子不高,总爱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头发用橡皮筋随意扎成个揪揪,走路带风,灶台前转得比陀螺还快,可她脾气也急,我稍有不慎打碎个碗,她就能站在院子里叉着腰骂我半小时,唾沫星子飞到老槐树上,惊得麻雀扑棱棱全跑了,骂完呢,却又蹲下来,用粗糙的手掌给我擦眼泪,从兜里摸出一颗水果糖,糖纸都黏糊糊了,剥开塞进我嘴里:“哭啥,舅妈再给你买个新的。”
那会儿我最爱做的事,就是趴在藤椅边上,看她翻来覆去地纳鞋底,她把旧布一层一层糊起来,用锥子扎透,再把麻绳穿过去,手指被磨得通红,却还是翻来覆去地拉紧绳子,我问她:“舅妈,这鞋底咋这么费劲?”她头也不抬,说:“你脚长得快,舅妈得多纳几层,让你冬天穿脚暖和。”后来我才知道,那些翻来覆去的鞋底,她一共纳了十二双,从我五岁穿到十七岁,每双鞋底上都浸着她的汗,和翻来覆去的耐心。
十六岁那年,我因为逃学被老师叫家长,舅妈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,从田埂上冲到学校,她没骂我,只是攥着我的手往回走,掌心全是汗,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,她突然蹲下来,像小时候那样,用袖子给我擦脸上的泪:“丫头,你心里憋屈,跟舅妈说,舅妈不骂你。”那天我们坐在槐树下,从日头偏西说到星星出来,她翻来覆去地说着自己的小时候——“我小时候也逃学,被我娘拿着竹条追,跑得鞋都跑掉了,后来才知道,娘打我,是怕我像她一样,一辈子困在这山沟里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风拂过树叶,却让我第一次知道,那个总爱叉着腰骂我的舅妈,也曾是个翻来覆去想逃走的丫头。
后来我考上了大学,离开老家那天,舅妈往我包里塞了十双鞋垫,是她翻来覆去纳了三个月的,她站在村口,看着我坐上车,突然喊我:“丫头!”我回头,看见她翻来覆去地搓着衣角,眼睛红得像兔子,却硬是没掉一滴泪,车子开出去好远,我透过车窗看见她还站在那儿,像一株扎根在土里的老树,风吹过来,她跟着晃了晃,却始终没倒。
去年冬天,舅妈突然摔了一跤,把腿给摔折了,我赶回老家时,她正躺在堂屋的躺椅上,看见我,挣扎着要起来,被我按住了,她抓着我的手,翻来覆去地摸我的手背,说:“丫头,瘦了。”我给她削苹果,她翻来覆去地看那苹果,说:“这苹果太酸,别吃了,我给你煮鸡蛋。”说着就要往厨房挪,我赶紧扶住她,看见她翻来覆去的动作里,藏着藏不住的慌张——她怕自己成了我的负担,怕那些翻来覆去的疼,会变成我的累。
前几天我给舅妈打电话,她说老槐树开花了,香得很,我问她想不想去城里住几天,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不了,你舅离不开我,我这把老骨头,翻来覆去地折腾,怕是经不起了。”挂了电话,我坐在办公室里,突然想起那把旧藤椅,想起她翻来覆去地纳鞋底,翻来覆去地擦眼泪,翻来覆去地搓衣角,原来人和人的情分,就是这样在翻来覆去里慢慢焐热的——那些看似重复的动作,藏着她翻来覆去的不放心,翻来覆去的在乎,和翻来覆去的爱。

窗外的蝉鸣又响了起来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