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夏天,空气里浮动着栀子甜香,苏霞和我总爱并肩坐在老院子的石阶上,她指尖拂过花瓣,絮絮说着少女的心事,风把她的声音吹得软软的,混着栀子香钻进心里,我们摘下最白的那朵别在她发间,看她笑得眉眼弯弯,连阳光都染上了花香,后来日子匆匆,那年的栀子香却成了心底最暖的底色,每次闻到,都像回到那个蝉鸣不止的夏天,她还在身边,笑着喊我的名字。
窗外的栀子又开了,洁白的花瓣在风里轻轻颤,像谁藏在时光里没说出口的秘密,我忽然想起苏霞——那个总爱穿洗得发白的蓝裙子,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儿的女孩,我们相识在十五岁的夏天,像两株被同一阵风吹到一起的栀子,枝叶交错,连呼吸里都带着相似的清甜。
第一次见苏霞,是在初一的教室门口,她抱着摞得比人还高的作业本,踮着脚尖往里探,结果脚下一滑,作业本“哗啦”一声全摔在地上,我正要起身帮忙,她已经蹲下去,手忙脚乱地捡,额前的碎发沾了点灰,却还是笑着抬头:“同学,能帮我搭把手吗?”她的声音软糯,像刚煮好的糯米圆子,后来才知道,她是转学生,从南方的小城过来,说话总带着点软软的尾音,像在唱歌。
我们很快成了朋友,她坐我前排,总在课间转过头,偷偷塞给我一颗水果糖:“我妈寄的,南方的糖,甜得像夏天。”那糖纸是粉色的,印着小小的栀子花,剥开糖纸,橘子味的甜在舌尖化开,连带着整个沉闷的午后都亮了起来,她喜欢在课本的空白处画画,画的永远是栀子花——有的含苞,有的盛开,有的落了满纸,像下了一场花雨,她说她老家院子里有棵老栀子树,夏天开花时,整个院子都香得能醉人。
初二的夏天特别热,教室里的吊扇嗡嗡转,吹得人昏昏欲睡,苏霞却总在午休时拉着我去操场角落的栀子树下,那棵树是我们的小秘密基地,树冠很大,能挡住毒辣的太阳,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铁盒,里面装着她妈妈腌的梅子,酸酸甜甜的,配着树影斑驳的光,连风都变得温柔,她趴在膝盖上,给我讲南方的雨——说那里的雨像丝线,一下就是好几天,青石板路上会冒出青苔,空气里都是潮湿的草木香,我趴在旁边,听她讲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树皮,粗糙的质感硌得手心发麻,心里却像揣了颗糖,甜丝丝的。
有次我考试没考好,趴在桌子上偷偷哭,苏霞没有说话,只是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用栀子花串成的手链,绕在我手腕上。“你看,”她指着不远处的栀子树,“花落了明年还会开,就像我们,下次一定能考好。”她的手心暖暖的,带着栀子花的清香,那股清甜混着她的声音,慢慢把心里的难过都挤走了,那串手链我戴了很久,直到丝线磨断了,花瓣也蔫了,我却一直把它收在铁盒里,像收藏着那个夏天最珍贵的秘密。
初三那年,苏霞突然告诉我,她要回南方了,她妈妈在南方找了工作,要带她一起走,那天放学,我们没有去栀子树下,而是沿着操场慢慢走,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两条要分开的线,她没说话,我也没说话,只有风从耳边吹过,带着栀子花快要凋零的气息。
“你会忘了我吗?”她忽然停下脚步,眼睛红红的。 “不会,”我摇头,“就算忘了名字,也忘不了栀子花的味道。”她笑了,眼泪却掉下来,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,还是粉色的栀子花糖纸,塞到我手里:“到了南方,我会给你写信的,你要记得,这里的栀子花,替我看着你。”
后来我们真的断了联系,我升高中,上大学,像一株被风吹远的蒲公英,在时光里飘来飘去,偶尔闻到栀子香,我会想起她,想起那个夏天,想起她手腕上淡淡的栀子花香,我以为那段友谊会像褪色的糖纸,慢慢被遗忘在记忆的角落里。
直到去年夏天,我在旧书市场翻书,从一本《小王子》里掉出一封信,信封上写着“苏霞收”,落款是我的名字,信纸泛黄,字迹却依旧清晰:“苏霞,我考上了你说的南方大学,这里的雨果然像你说的那样,像丝线……你呢?你还记得那棵栀子树吗?”
我握着信,站在旧书市场的阳光里,忽然笑了,原来有些东西,真的会穿越时光,像那年的栀子香,藏在记忆里,一直都在。
前几天,我收到一个包裹,里面是一包晒干的栀子花,还有一张纸条:“阿黎,这是老院子里的栀子花,妈妈晒的,闻到香味,就像我们还在那个夏天。”

窗外的栀子花还在开,洁白的花瓣在风里轻轻颤,我拿起一颗糖,粉色的栀子花糖纸,剥开,橘子味的甜在舌尖化开,我知道,无论时光走多远,苏霞和我,还有那个夏天的栀子香,都会一直都在,像两株永远相依的栀子,在岁月里,开着不败的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