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青青的春天,是从镇口那棵三百年的老柳树开始的。
镇上老人说,这棵柳树是柳青青的“根”,每年惊蛰一过,它就最先感知到地气,枝条上冒出的嫩芽比别处早半个月,柳青青镇因此得名,也因这柳树,成了方圆百里有名的“春信镇”,今年是“柳青青”的第三年,也是我第三次在这个春天回到这里。
第一叠:柳烟里的初遇
两年前的春天,我揣着落榜的录取通知书,像片被风吹散的柳叶,飘回了柳青青镇,那时老柳树刚抽芽,满枝的嫩绿在晨雾里笼着一层薄纱,像幅没干透的水墨画,我蹲在树下,看着柳枝垂进溪水里,搅得水面泛起细密的涟漪,连带着我的心也跟着晃。
“丫头,蹲这儿哭啥?柳树看着呢。”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回头见是镇上的陈阿婆,她手里攥着把竹耙,正弯腰捡地上的落叶。“柳树有灵性,你跟它说心事,它准能听懂。”我红着眼眶,把揉皱的通知书塞给她,阿婆看了眼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点光:“哭啥?考不上就再考,你看这柳树,每年冬天落得光秃秃,春天不照样发芽?”
那天我没哭,对着老柳树说了很多话,从“我不甘心”到“我想再试试”,柳叶在风里轻轻晃,像在点头,后来我才知道,阿婆年轻时也在这柳树下哭过,为早逝的丈夫,为独自拉扯的孩子,可柳树年年绿,她也就年年熬过来了。
第二叠:柳絮下的重逢
去年春天,我带着复习资料又回了柳青青镇,老柳树的叶子已经长成了巴掌大,绿得发亮,风一吹,柳絮漫天飞,像下了一场温柔的雪,我坐在溪边的石凳上背书,忽然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。
抬头是林远,高中同学,当年成绩比我好,却早早辍了学去打工,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手里拎着个竹篮,里面是新摘的野菜:“听说你回来了?我妈让你去家里吃饭,她腌了柳芽,配粥最香。”
我跟着他穿过柳林,阳光透过枝叶,在地上织出斑驳的光影,林远说,他在外打工三年,没攒到什么钱,却总想起柳青青的春天。“城里也有柳树,可长得没精神,叶子灰扑扑的,还是咱镇的柳树,活得有劲儿。”那天他喝了不少酒,红着眼说:“丫头,你好好考,我攒钱供你读大学,等你出息了,给咱柳青青镇修条路,让更多人来看看这柳树。”
我没说话,把碗里的一筷子柳芽夹给他,柳芽带着清苦的香,混着粥的暖,从喉咙一直熨帖到心里。
第三叠:柳枝上的新芽
今年春天,我收到了大学的录取通知书,我没急着告诉别人,先跑到老柳树下,这次树长得更茂盛了,枝条垂到地面,像一挂绿色的帘子,我伸手摸了摸树干,粗糙的树皮上还留着去年台风刮过的疤痕,可就在疤痕旁边,几根新生的柳枝正使劲往上窜,芽尖上还挂着露珠,亮晶晶的。
“这树啊,越砍越旺。”陈阿婆不知何时站在身后,手里拿着把剪刀,“老话讲‘树怕伤不怕砍’,你看看这新芽,比去年的还精神。”她顿了顿,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:“丫头,你这第三年,柳树也给你发了‘新芽’呢。”
风穿过柳林,柳叶沙沙响,像在鼓掌,我想起林远的话,想起自己曾蹲在树下哭的日子,想起那些在柳絮里背书的清晨,原来“柳青青”的“青”,不只是柳叶的颜色,更是生命的颜色——是跌倒后再爬起来的劲儿,是熬过寒冬后必有的春天,是第三年、第三十年,乃至永远生生不息的希望。
我攥着通知书,对着老柳树深深鞠了一躬,柳枝拂过我的发梢,像在说:“去吧,带着柳青青的春,去更远的地方。”

远处,溪水潺潺,柳烟袅袅,柳青青镇的第三个春天,正以最蓬勃的姿态,向世界展开它的新绿。